71

　　我提着行囊，独自上路了。

　　一个独行侠，开始了城市中的飘泊。

　　飘泊，流浪，是我念初中时就萌生的愿望。

　　我不想像三毛，去撒哈拉，我喜欢城市中的飘泊。

　　一个人，飘泊的，不仅仅是足迹。

　　心灵之旅，可以漂得更远，没有疆界……

　　72

　　我搬进了新租来的小屋，除了铺好床，我什么也不想收拾。

　　我抱膝，蜷缩在床上，独对黑夜。

　　好了，现在彻底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夜，一点一点地浓了。

　　现在，他在哪里呢？在谁的身边呢？谁又在他的身边呢？

　　我拼命去想他的样子，可是，我脑子里，怎么也拼不出他清晰的脸。眼前，黑暗中，闪闪烁烁的是他的微笑，他温暖的语气，他手中明明暗暗的红点，他抽的烟……

　　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很静。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他抽烟太凶了！

　　我移到床边，扭亮台灯，在橘红的灯光下，为他写第一首歌《烟》。

　　《烟》

　　你手中的红点明明暗暗

　　一缕一缕轻烟柔曼舒展

　　你的思维以最自由的方式飘远

　　我竟然忘了我也在被动吸烟

　　看着茶几上渐满的烟灰缸

　　心底累积深不可测的慌

　　每个烟圈贴着你的呼吸转动

　　每一圈把我推给矛盾去纠缠

　　我开始寻找新发现

　　一个一个小店

　　一次一次筛选

　　把危害降到最低点

　　我开始期待有一天

　　有替代品出现

　　没有一点危险

　　让我笑着看你抽烟

　　每一次，愣愣地，看着他抽烟，心无端端就悬了起来。

　　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有一天，我也会开始抽烟的。

　　73

　　我把自己变成一只上紧发条的闹钟，在城市中来往穿梭，奔跑！奔跑！奔跑！

　　我不想停下来，不想有空闲，不想顾及我的心情。

　　我不要心情！

　　麻木！麻木！是我的绝招。

　　一周之内，我跑遍了广州所有叫得出名的唱片公司，所有反馈回来的信息是三条绝路：

　　第一，和唱片公司签约极其困难，各唱片公司同唱一曲“唱片业不景气”的哀歌，不肯轻易给歌手投资；

　　第二，大家异口同声告诉我，要做歌手，先得去歌厅唱，很多大牌歌手都是这么熬出来的。

　　我根本没想过去歌厅唱歌。

　　大学毕业，有同学提出过组织乐队去歌厅演唱，我想都不想就给出答案：不愿意。

　　除此之外，第三条路，就是自带资金，与唱片公司合作制作专辑。

　　这更是一条绝路，我两手空空，一分钱都没有。

　　一周之内，我转入茫然，看不见一颗希望的火花。

　　我只有信念——我梦想的翅膀，不会轻易转弯飞行！

　　如果我转向了，只会因为——有新的梦想，更吸引我，决不会因为——我在某条路上，走不下去，退缩了。

　　我无可奈何地打算，去尝试第二条路。虽然我是那么不情愿，虽然在歌厅唱歌，距离我真正的梦想，遥远得看不到连线。

　　但这是仅存的微弱希望了。

　　我不能回避生存。

　　晚上，我出动了，提心吊胆地去歌厅联系演出。对这种地方，我一直隐隐担忧，心怀恐惧。

　　我一点都没有打算去找李超。

　　虽然，规模最大的皇冠夜总会，有他的投资；

　　虽然，如果我去皇冠，因为他的缘故，或许我会感觉安全；

　　虽然，我知道如果我开口，他会帮我。

　　但是，我不会开口。

　　就算他还开着一间唱片公司，在我最初踏入这个行业，前途未卜的时候，我也不会开口去找他谈唱片合约。除非，在这个行业，我已经被人认可，有了自己的位置。

　　否则，多年以后，我回来告别。在蓝天下，当我微笑着告诉他，我曾经怎样地喜欢过他时，我将如何证明，我对他的喜欢是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

　　多年以后，他如何分得清，我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许，我的坚持太孩子气，太天真，很可笑。

　　也许，这个年代，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些了。

　　但是，我在意。

　　在我的生命里，一定要保有纯粹的，晶莹透明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情感水晶”。

　　不为谁，就为我自己。

　　为此，我情愿独自踏上那条更遥远，更漫长，更艰辛的路。

　　81

　　我订好广州——北京的火车票，时间是晚上十点多。

　　我想乘火车，一点一点，离开广州，一点一点，抛离那些记忆。

　　乘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

　　两小时后，我就发现，那些记忆，遗落在另一个遥远的城市了。

　　太快，我不愿，我不舍得。

　　我的行李不需要太多收拾。

　　搬进这个出租屋，我只拿了日常用品出来，其它的都还在旅行袋里，一直没心情打开，归类放置。

　　也许，这就是潜意识的暗示，暗示我会很快离开这间小屋。

　　我在阳光灿烂的大街，走，走，走。

　　没有目的，没有心情。

　　“心情”已经被我用保鲜膜包好，储存在心底的一个角落，不愿打开。

　　我的心空空洞洞的，走，走，走。

　　陈染有一部小说，叫《无处告别》。

　　是的。

　　无处告别，无人告别。

　　其实，心里是有人的，是想向他告别的，是很想很想向他告别的。

　　可是，“无理由”可告别。

　　我是谁？

　　我要离开广州去北京，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有什么理由，需要知道这些？

　　没有理由，一点牵强附会的理由，都没有。

　　无人可告别，我只能一个人，游荡在大街，向这个城市

　　告别。

　　告别的心情淡淡的，虚幻飘渺，没那么伤感。

　　我的麻木，冰冻，发挥了奇效，我是掩藏内心的高手！

　　可是，我的眼睛，还是看见了，阳光广场，看见阳光下那一片蓝色。

　　是我的脚，自作主张带我来的。

　　我走进商场，从一楼的时装店，到二楼的时装店，再到三楼的儿童公园，漫无目的地走，漫无目的地看。

　　四楼？再不敢上去了。

　　六楼？那是我心灵的禁区。

　　我知道我想来干什么。

　　但是，我没有勇气，正式向他告别。

　　万一他深感莫名奇妙，很不理解我为什么如此正式，专程来向他告别？

　　我会气绝。

　　一连串的事，已经让我元气大伤。

　　一个月内，我自己斩断了悄悄疯长的情丝，下决心离开。

　　转眼，前途陷入一片茫然。

　　我好不容易挣扎着，在绝境中理出一条模模糊糊的路。

　　我还要踏上遥远的旅途，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从零开始，把这条路从模糊，变得清晰。

　　我的气息很弱，所剩的元气不多了。

　　我不想自找打击。

　　在他面前，我是如此敏感，如此脆弱，他表情的阴晴圆缺，逃不过我的眼睛；他表情的阴晴圆缺，足以控制我的心情。

　　不面对，是最聪明的方式。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