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一个月的培训，张静远对当民办初中老师充满信心。在学习中，他提出许多语文基础知识方面的问题，向辅导老师请教，很快就得到老师们的重视。在总结会上，县教育局局长还专门点名表扬他。

　　这是张静远第一次受县里大官的表扬，他很兴奋。他自信，脑瓜子聪明，嘴巴子犀利，笔杆子神速，能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毛笔字，粉笔字也不会差，他已经二十七岁了，不会再像十九岁教书那么毛躁。

　　父亲二十七岁丢了性命，自己二十七岁又子承父业，当了教书先生。张静远认为，这是上苍的安排。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受尽权势的欺压，他的性格完全变了，方孝仁老师刻在手上的那个“忍”字深深地刻进张静远心里，心上一把刀，使人难受。张静远参加繁重的体力劳动，身体受损，年纪轻轻的，哮喘经常发作。面对残酷的现实，他必须调整自己，不能和别人比高低，越比越觉心里有气，怄气会伤肝。他要学阿Q的精神调节法，石八字的预言犹如强心针，使他一有闲暇就梦想未来。喜添贵子之后，又当上民办教师，自然十分高兴。

　　他买上香蜡钱纸，到父亲坟前祭拜。焦平抱着张伟，焦勇端着糖果，张静远提好祭品，教三个小孩给爷爷作揖。张静远点上香蜡，叩了三个头，说道：“爸爸，今天我来告诉你，我也要去当教书先生了，我一定记住你的教训，只当老师，不与官场人打交道。你的几个孙孙今后一定会有出息的。很不幸的是妈妈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体越来越差。当儿子的没有照顾好她老人家，实在问心有愧，二十多岁了还事业无成，让妈妈担惊受怕，饱受煎熬，是儿子最不孝的。我向你老人家保证，一定会尽最大努力，让妈的身体好一些，让娘娘的晚年过得好一点。儿子也要责怪你，这么多年，在阴间没有尽力保佑我们，难道在阴间你还在受迫害吗？如果你当初不去当那狗屁文书，一直当教书匠，你应当和全家人一起快乐，也不会让我们受那么多苦。唉！一切都是命，只恨老天不公正。”

　　九月一日，张静远正式上任，教一个初一班语文和一个小学四年级班算术。

　　当他走上讲台，四十多个学生向他敬礼时，他感到了自己的尊严。想起自己上初中时的情景，他没有先讲课，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说道：“我父亲是个教书先生，他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要求我一辈子作人，宁静以致远，不要争名夺利。我有时也会犯错误，错了就改，人要不断地学习知识，充实自己，在建设四个现代化时才能有所作为。”

　　同学们一片掌声，同意他的说法。

　　张静远继续说：“同学们，我先给大家讲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盖印的故事。十四年前，有一个初一学生，学习《渔夫的故事》那篇课文。内容是：在太平洋的所罗门群岛上，一个渔夫捕鱼时捕到一个瓶子，瓶盖上盖有所罗门的印。他打开瓶塞，立刻冒出一缕青烟，原来是放跑了魔鬼。那魔鬼很高兴，现身和渔夫说话。渔夫知道自己干了蠢事，就对魔鬼说，不相信小小的瓶子能装下庞然大物的魔鬼。魔鬼高兴之余，不知道渔夫使计，于是又钻进宝瓶里。渔夫马上盖上瓶塞，把魔鬼收了。”

　　学生们听得入神时，张静远说道：“这个同学肚子饿了，不认真听课，突发奇想，用墨水瓶盖子涂上墨水，在同桌的脸上盖所罗门的印。”

　　同学们大笑起来，也许是为那想象叫好。也许是笑这个学生太调皮，居然活学活用，立竿见影。

　　“你们一定认为这个学生调皮捣蛋，是不是？”

　　“是，老师。”

　　“其实，这个学生到学校才一个月另三天，他人生地不熟，他不应该调皮，他为什么这么做，事后他也不知道，因为上第四节课，他肚子咕咕叫，实在难受，就想找点有趣的事打发饥饿，他来不及考虑什么后果，就把印盖过去了。”

　　同学们静静地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张静远说：“这样盖印，违反了课堂纪律，被叫到办公室，班主任老师是个中年老师，他知道这个学生升学考试是全区第三名，他批评了这个学生。更重要的是帮他分析原因，使他真正地认识到思想深处的东西。因为被盖印的同学家庭出身是地主成分，所以，他也就认为地主子女该受欺侮。班主任的话让他醒悟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违反过校规班纪。”

　　张静远停止说话，用专注的目光扫视整个教室，然后说道：“那个学生就是我，我在青龙小学读书时也打过人，付过医药费，我是有点调皮。后来，在文化大革命中，我当过红卫兵造反派，批判当权派，斗争过老师，干了不少坏事。我是不是坏人呢？我知道自己不是，我是受了‘四人帮’的利用。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可是，搞文化大革命运动，我不能继续读书了。我今天说这些，目的是什么呢？第一，老师该怎样教学生，学生活泼、调皮一点，那是天性，学生本意都想学好知识，老师要充分理解学生，无论成绩好坏，都是自己的弟弟妹妹。所以，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来问我，我的社会经验比你们丰富，可以给你们当个参谋。第二点，要求同学们互相团结，共同学习，活跃一些，调皮一点，老师能理解，但是，一定要搞清是非，明知不能干的事去干那就不好了，你们不要学本老师的缺点。要学本老师勤奋学习，永争第一的那种进取精神。”

　　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他们认可老师的坦诚，他们接受老师的告诫。

　　张静远继续讲经传道：“同学们，你们愿意在农村干一辈子吗？不愿意。因为农村太艰苦，你们的父母脸朝黄土背朝天，你们回去，看看你父亲的背，晒得像老腊肉一样。父母不希望你们接他们的班，你们也要立下大志，跳出农门，到祖国更需要你的地方去。你们要多学知识，即使不能出去，也要搞科学种田，当个社会主义的新型农民。现在，你的第一任务就是学习，不要说自己天资差，只能想自己是不是尽了全力。为了大家能学习好，遵守组织纪律是前提条件。你们对本老师有什么意见，可以当面讲，我一定会接受。”

　　同学们佩服老师的口才，更欣赏他的粉笔字。

　　突然，一个同学站起来，说道：“我叫刘怡东，老师，我看过你表演节目，唱得好听极了！听大人摆龙门阵，都说你是个很有本事的人，那些比你差的人推荐上学了，你还在农村，我们农村娃儿没有亲戚当官，读了书也出不去。”

　　刘怡东是张晓风的老师刘自成的孙子，张静远知道，因为父亲，他的爷爷受到牵连劳改而亡，于是说道：“刘怡东同学！你的祖父是老师，懂得知识的重要。毫不隐讳地说，过去，我们公社推荐读大中专的，都是和当官的有关系。但是，‘四人帮’已经打倒了，今年就没有搞推荐了，听说政策要改变，像张铁生那种白卷英雄读大学的情况不可能继续了。我倒是希望你们，今后当上干部，不要徇私，要真正地为人民服务。”

　　另一个同学站起来说：“我叫刘益华，我的愿望就是读中专。我家里穷，只有一个妈妈，我上不起大学。老师，刘怡东说的，也是我担心的，我们没有臂膀子，推荐不到我。”

　　“同学们，不要因为眼前的情况而耽误学习，三年后，又会是什么样呢？明年会怎么样，就拭目以待吧！”

　　“老师！”一个学生站起来，不好意思说名字，他说：“我成绩不怎么好，读了几年也考不上，我学习的劲头就不大了，家里人知道我脑瓜子笨，对我要求也不高，要熬过三年，我还很焦愁呢，老师，你说该怎么办？”

　　张静远为同学们能敞开心扉，很高兴地说：“同学们，我当过夹泥匠，在我们十多个师兄弟中，我是唯一的初中毕业生，他们入师门比我早，可是我有文化，学起来容易领会，一年不到，我就已有三级坭工水平，并且还去承包工程，搞工程结算。所以，就是考不上大学中专，你读了初中比小学文化的人强，你读了高中，一定比初中文化的人好。古人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还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事没经过不知难’，总之，你们要坚信一点，书读得越多越好，口袋里的钱越用越少，脑袋里的知识是越用越多。成绩差点有什么要紧，笨鸟先飞嘛！只要自己努力地去干一件事，就不会失悔，如果先去想结果，再去想过程，那就会经常失悔，世上的药千万种，最难吃的就是后悔药。”

　　张静远的这堂课的用意是解决同学们的学习动力，目标明确，端正态度，教者才轻松。

　　张静远上课，没有一点老师的架子，娓娓道来，结合生活实际，讲课文结合人生观，世界观教育，学生们听得入耳，容易接受。他最擅长的是调动学生的思维，跟着老师走，学生们对另一个班的同学说：“我们张老师讲课又精彩又有趣，就像听讲评书。”

　　教室隔壁是大队商店，来往的人多，都能听到张静远上课的声音，有家长说：“难怪娃儿回来说，张老师是个好老师。”

　　商店售货员说：“张静远和陈兰英表演《逛新城》，吹拉弹唱样样会，没有想到，他上课，那个嘴巴子才会说哟！我天天听他讲课，他最爱打比方，用古人的话来教娃儿，整得哄堂大笑的。小娃儿来买东西就要议论，都说这个老师好。”

　　张静远每个星期给孩子买一斤水菓糖，他把张伟叫到面前，说：“小伟，爸爸每个星期给你买一斤水菓糖，你每天吃，要先给祖祖和娘娘吃，然后才是你吃，如果不这样，我就不给你买了。”

　　“爸爸，我给祖祖拿去，祖祖吃了，娘娘不吃！”

　　“娘娘不吃，是心疼你，给祖祖和娘娘吃是你的孝心，祖祖和娘娘不吃，是她们的爱心，小伟，你从小就要记住，无论吃什么好东西，要让老人先吃，这样，才是好孩子。”

　　不到两岁的孩子虽然懂不了孝道的大道理，但是，张静远坚持认为，人的品性是从小养成的，让他从小心中有老人，养成习惯，就成了自然的品德了，人们说，父母是最好的老师，家庭氛围对孩子潜移默化的作用是非常重要的。

　　九月二十日，二大队的计划生育学习班开班了，怀二胎及其以上的妇女必须参加学习。余桂芬已经怀孕五个多月，只好去参加学习。

　　再说，门春容和唐清波在学校住了一年多，还没有怀孕的迹象，门殿云多次催促女儿，门春容被逼得不耐烦了，说：“老汉！你以为，人是老母猪，一年两胎，两三年怀一胎，都是密的了。”

　　后来，门队长无意中得知，女儿安了环，永远怀不上孩子了。吃过晚饭，门春容又要到学校去，门殿云手执大烟竿，大声吼道：“春容！给老子跪倒起！”

　　门春容条件反射一样，立即跪到他面前，门队长拿出家长权威，质问道：“你搞得好，敢瞒着老子去安环！”

　　门春容知道事情败露，无话可说，低头不语，等候处置。门殿云说道：“给老子取了，否则，老子打断你的脚脚手手！”

　　“眼镜不同意！”

　　“要他同意呀？是给我门家生孙子，你瞒了老汉，也可以瞒着他呀！等有了几个月，他敢给你打下来吗？”

　　门队长是家里的皇帝，金牙玉口，说出的话就是圣旨。门春容在父亲的安排下，取了环。不久，真的就怀上了。到了九月份开学，唐清波发觉妻子的肚子大了，一再追问，才知道，已经四个月半了。正遇上适龄妇女孕检，门春容就现原形了，马上被通知，参加计划生育学习班。

　　七七年的农村计划生育政策还比较宽松，大队妇女主任宗淑芳宣布了政策：怀二胎的，能流产的动员做人流，不能做人流的，生孩子后必须安环；三胎的能人流的必须做人流，然后安环，不能做人流的，生孩子后，其中一方必须结扎；怀四胎的，不足六个月的，做人流或动手术，不准孩子出生，六个月以上的，生孩子后，女方必须结扎。像唐清波等担任公社九大员以及民办教师的人员，生三胎的，必须清退回生产队劳动。

　　唐清波得知妻子怀孕后，大骂门春容违反双方生育协议，立即写好离婚申请，要她签字。不准她再到学校去住。

　　余桂芬回家，把唐清波的事情告诉张静远，张静远立刻想到唐眼镜的民师工作要打脱，下午上课后，他就赶到申家糖坊学校去。翻过小山坳，到了学校，见到唐清波，他说道：“波兄，听桂芬说，你两口子在闹矛盾，今天，我来管闲事了。”

　　“谢谢你关心，一言难尽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兄弟，清玉和德水在闹离婚，我和门春容同志已经彻底分开过了，门家的人一点不替我想想，只想那香火的事。”

　　张静远笑道：“哥子，门队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也中了‘暗渡陈仓’之计！”

　　“哥老倌失算了！我不教书，还能干啥呢？”

　　“为了不丢民师饭碗，你的态度必须坚决，唱黑脸！”“怎么唱？”“你给她来个假离婚！”

　　张静远如此这般地讲了一通。唐清波立刻赶回鸡笼湾，门殿云和社员们正好收工回家。唐清波老远就大声吼道：“门殿云，你给我站住！”

　　门队长回头一看，女婿居然敢直呼岳父名字，胆大包天，他立刻回答：“噫！你娃子操长了耶！敢喊老子的名字。”

　　其他社员担心两人打起来，立即上前，把两人分隔开，“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你们评评理，他们两父女瞒着我，把环取了，门春容又怀上娃儿了！我是坚决不生三胎的，你们把我害了！我要到大队去告你们！”

　　门殿云立即说道：“鬼才取了啥子铁环，春容说，不小心，就掉出来了的，关我屁事！”

　　唐清波气得吹胡子瞪眼地说：“管你是取的还是掉的，离婚！坚决离婚！”

　　经过社员们又拉又劝，唐清波被拖到门殿云家里。唐清波向社员们说道：“大家知道，我和门春容因为生三胎，闹矛盾，我住到学校，两年没有回鸡笼湾了。这次，门春容不让我知道，居然怀孕了，只有离婚一条路了！”

　　门春容处于两难之间，说道：“眼镜，是我不对，没有给你说！”

　　“你门春容怀三胎，我也是被蒙蔽的，只有离婚才能证明我的清白。”

　　待社员们都走了，门殿云气得直敲大烟杆。唐清波才改变态度，笑着说：“老汉！我的戏演得怎么样？”

　　女婿突然雨过天晴，门殿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他，不知所云。唐清波说道：“既然怀上了，又打不掉了，我也没办法。但是，你们想过没有，我的工作会打脱。你们要生娃儿，我要保工作，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假离婚真办证！”

　　看见女婿的态度转变了，门队长问道：“怎么个整法？”

　　“要保住工作，我必须唱黑脸，和春容打架，打到大队去，让干部和群众看看我支持计划生育的决心。再来个协议离婚，等孩子生下一年半载后，我们又复婚。生娃儿不自由，离婚复婚是自由的。”

　　门队长立刻觉得唐眼镜是否起了打猫心肠，说道：“离婚！没那么容易。”

　　门春容哭道：“咦！唐清波，你想丢下我三娘母呀！”

　　唐清波分析道：“老汉！政策规定，三胎无论生儿生女，男子都得去结扎。你们能保证春容这次一定生儿子吗？”

　　“不能肯定！”

　　“对！我们想事情要想远点，如果假离婚后，生了女儿，我没有关系了，搞计划生育就搞不到我头上，也不可能把离婚的春容送去结扎，就还留着生儿子的希望。”

　　门队长恍然大悟地赞扬道：“眼镜！你考虑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今后要复婚时，你不要喊黄。”

　　“怎么会呢？三个娃儿也是我的骨肉呀！”

　　当天晚上，唐清玉和门春容就打架，为了逼真，唐清波的脸上硬是被抓出几条血印，第二天就闹到大队妇女主任宗淑芳处。

　　宗淑芳劝说道：“不要因为生三胎，就闹离婚嘛！”

　　“宗主任！你不知道，我是非常拥护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的，坚决不生三胎，两年来，我都没有回家住，你们大队是知道的，门队长是个老顽固。我跟他两父女没有商量，坚决离婚！”

　　门春容说道：“离就离，离了你，天下没有男人了！”

　　“好！说话算话，我们今天就当着宗主任的面，把话说清楚：我两口子的离婚，主要原因是因为计划生育政策，我支持，你违反，引起的严重后果由你一个人承担。”

　　“弄我去杀，我也要生这个娃儿，你离婚就吓倒我啦！”

　　唐清波对宗淑芳说道：“宗主任！你看见的，我是支持计划生育政策的！”

　　“你的态度是正确的，也不至于离婚吧！”

　　“这种女人不讲道理，和她说不清楚，一定要离婚！”

　　大队学习班的妇女们都议论纷纷，声讨唐眼镜良心坏。唐清波很无奈地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门队长想孙子接香火，我唐眼镜没那个本事，只好离开。”

　　余桂芬劝说道：“离啥子婚哟！唐老师，你把娃儿培养好，出去工作了，一样可以孝敬你两口子。门队长也是管得太远了，一辈不管二辈事，没有听说过，养孙防老的！”

　　门春容说道：“都是我老汉，在两个哥哥面前说不起狠话，哪知道，我们又不替他争气。眼镜，离婚可以，娃儿我要生下来。”

　　宗主任和妇女们都劝不好，唐清波摸出纸笔，说道：“门春容！现在当着宗主任的面，我们写好离婚协议：两个女儿，我负责抚养一个，随你挑；你要生三胎，因此引起的一切后果由你负责。”

　　“好吧！大女儿由你养。”

　　唐清波说道：“房子是你门家的，我不要，家产也没有值钱的东西，也就不分了，现在谁用就给谁所有。请宗主任做证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