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武侠悬疑侦探惊悚言情游戏都市玄幻灵异历史军事杂文歌词诗歌搞笑图文散文随笔其他
连载全本校园网络纪实现代短篇古典外国乱弹英文名人成功同人美文出版最新论坛动漫教学

您的位置:首页>读书频道>纪实文学 >当前阅读的书是:风雨同舟 

上传我的小说>>申请作者>>小说管理

第一卷 耕者有其田 第一章(下)
http://book.580590.com/    作者:文露    章节更新时间:2008-7-29 23:22:21


  三清湾下院子的正堂屋就是五大房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祖宗牌位在那里供着,族人行为不端,必须向祖宗认罪受罚。家族里的堂审与袍哥码头的摆茶断公道一样,是民间的调解方式,处理家族内一般纠纷,规范族人行为,有一定的权威性。

  三清湾很少有开家族大会的机会,按族规,五大房子孙都得听长房号令;更何况大家租种张国瑞的地,如遇灾年,少收多少租子,全是张国瑞一句话;再加上他背着盒子枪,谁也不敢怠慢他。所以,再忙也得参加,不来就是不给张国瑞面子。

  只有小半个时辰,五大房的人都来了,“国”字辈的几个老人站第一排,第二排是“忠”字辈,按年龄依次排下去,妇女和小孩只能站在院坝里,中间空出来,张忠德跪在香案前。

  张国瑞手执三根香,向祖宗牌位三鞠躬,后边的男女老少全部跟着行礼,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瑞二爷说道:“列祖列宗在上,张氏不肖子孙国瑞今天要执行家法,以惩罚不守家规的后人张忠德。”

  张国瑞转过身来,长烟杆敲着张忠德的背膀子,用他宏亮的声音严肃地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张忠德!好赌成性,十足的败家子。多次无法无天,不遵礼教。‘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不孝老人,猪狗不如。今天,公然说不供养他老子了,还大胆地顶撞我这个长辈。‘屋檐水点点滴’,你张忠德也养有儿女,你给儿女做的什么榜样?为了给你长点记性,赏你二十大板,张忠德!你服不服?”

  张忠德已经乖乖的匍匐在长条凳上,小声地答道:“瑞二爷教训得好!我服。”

  张忠甫是政府最低一级长字号——甲长,兼任族中执法长老,他从香火案桌中抽出一块二尺长的木板子,在瑞二爷眼皮子下,他可不敢手下留情。板子高高举起来,重重地落在张忠德的屁股上,他悄声说道:“德哥,兄弟得罪你了。”

  张忠德当然不能怪罪张忠甫,他匍匐在高板凳上,心里愤恨有钱有势的张国瑞。他害怕吃枪子,为了表示认罪,口里不停地喊:“打得好!我错了,我会改,我不赌了,我要供老头子的!”

  十板子打完,屁股露出来,血染着裤子,一团湿。张忠德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出着粗气,气也越来越弱。张忠甫也越打越轻。

  俗话说,“打在儿女身,痛在爷娘心”,张国礼心如刀割,啪地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张国瑞的小腿,仰起头来,眼里滚出泪花,求情道:“他二大爷!您看看,忠德昏过去了,他知道错了!”

  突然,从大门外跑进张天云来,一下子推开张忠德在地,自己匍匐在板凳上,大声说道:“剩下的板子,打我!”

  张天云愿意代父受罚,令全族人刮目相看,张国瑞也非常惊讶。他马上镇定下来,说道:“国礼!你呀!没有当老子的威风。板子必须打够,也不能父债子还,把小娃娃拉开,这是祖宗的规矩。”

  张忠甫去拉张天云,天云的两手抱着板凳,拉不开。他只好抬头看着张国瑞。

  张国瑞立即教训道:“张忠德,你要学一学你儿子,孝敬老人,今天就成全小娃娃的孝心!”

  张国瑞看见板子打在张天云身上,才慢慢地往堂屋外走去,铁青的脸色扫视一周,灭掉了院坝里的叽喳声,说道:“谁敢在三清湾胡来,照此办理!”

  张天云挨完板子,站起来,扶起张忠德,说道:“老爷子,您今后对爷爷好一些,当儿子的也才会对你好的。”

  张忠德在儿子面前,父亲形象大大降低,他担心“屋檐水点点滴”,很惭愧地说:“云娃子!你说得对。”

  张天云摸着疼痛的屁股,瞪着双眼,把张国瑞送出下院子,他想,总有一天老子要捞回来。张忠德的赌性,就像每天日月交替一样改不了,滥赌下去,也许是天怒人怨,他得了“绞肠痧”,一命呜呼,家里一贫如洗,妻子带着十岁的女儿改嫁了。十三岁的张天云被留下来延续香火,跟着叔父张忠安过日子。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山高皇帝远的三清湾人不知道已经改朝换代,照样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刘邓大军入川,十一月三十日攻占重庆,天府之国的百姓才真切地感觉到天要变了。

  国民党政府对百姓宣传,“朱毛的部队见什么抢什么!”“共产党要搞共产共妻!”在这个特殊时期,土匪十分猖獗,豪绅大户纷纷被抢劫,官府几近瘫痪,政府军队打垮了,与土匪勾结,大发国难财,鱼肉乡民。

  在西江城东城墙边的一间小屋里,张国瑞惊慌失措地抓着黄琳玉的手,万般无奈地说:“琳玉!朱毛的队伍很快就打来了,我去钟鼓楼里转了一圈,政府的人早就跑光了,城里呆不下去了。”

  穿着狐皮大衣的黄琳玉急忙问道:“我们咋办?跑回三清湾吗?”

  张国瑞连连摇头,说道:“琳玉!不是我心狠,不管你,共产党要‘共产共妻’,家产保不住,人也保不住,我们只好分手。”

  黄琳玉流出泪来,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过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今后怎么打发日子呢?黄琳玉心里没谱,她请求道:“瑞二爷!不要丢下我!”

  张国瑞也舍不得丢下黄琳玉,可是,自己是共产党要革命的对象,哪里管得了小老婆呢?共产党只准一夫一妻,他说:“琳玉!这儿的钱财、房屋都归你,你才三十八岁,让共产党把你共了去,还不如早点找一个靠得实的人家,好好过完下半辈子!”

  黄琳玉完全摸透了主子的心思,平时是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全是另一种主意,惹毛了他,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她以为是考验她的忠贞,闪着泪花儿,深情地说道:“我生是您张家的人,死也是您张家的鬼。怎么会要我另外嫁人呢?”

  “不!不!琳玉,我这一次全是真心话。你我恩爱十来年,我当然舍不得丢下你。但是,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顾得了你哟!你再跟着我,只会受连累,那又何苦呢?琳玉!我是真心实意为你好。”张国瑞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情实意的眼泪。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黄琳玉看到张国瑞眼眶里居然流出了泪珠儿,第一次相信张国瑞说的是真情话,她知道自己已是人老色衰,又不能生育,要找一个如意的丈夫不容易,嫁一个粗俗的人,日子过得别扭,还不如独身,落得清闲。嫁给张国瑞,本想从一而终,何曾料到有被“共”的危险。她也很伤感地说道:“如果要‘共妻’,逼迫我去伺奉几个丈夫,与叠象街的妓女有什么两样,我只有一死了之。”

  张国瑞抱住黄琳玉,眼泪滴到她脸上,默默无声,只能听到钟摆的啼嗒声。黄琳玉想起梅兰芳唱的“霸王别姬”,亲自体味生离死别的凄楚,就此一别,后会无期。她今天才知道,张国瑞也是一个有感情的人,可惜迟了。

  跟随他俩生活了十年的丫头李英梅已经二十四岁了,模样儿还端正,站在一旁,陪着黄琳玉伤心落泪。张国瑞扶起黄琳玉,坐在太师椅上,自己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他说道:“英梅!你过来。我想给你找一户好人家,有个好归宿,你愿意吗?”

  “愿意!但凭主人做主!”李英梅略作考虑,就答应了。十岁就成孤儿的李英梅,耳濡目染主子十年的恩爱,只有羡慕的份,她早就心痒痒的,想早点成家,只因为主子待她好,实在不好开口。如今“树倒猢狲散”,自己应该找个归宿了。

  “你能成个家最好,我那本家堂弟张明月,是一个很有涵养的人。只因为他有‘洁癖’,发妻不讲究打扮,被他辱骂,气跑了。五年来单身过日子,实在寂寞,他也后悔不已。你也见过他几次,今年三十三岁,房子有五间,有几亩田土。我想,将你许配给他,他一定会对你好的。”

  李英梅见过张明月三次,觉得他太讲究,有点文人的酸腐味。托付终身给他,对一个毫无社会地位的丫头来说,真是求之不得的事,她也在十年丫头生活里学会了讲究生活质量。

  下午,张国瑞与黄琳玉泪别,十九岁的张忠仁背着自己的衣物、书本,李英梅感谢主人的安排,随主子来到三清湾,已是日落西山。

  晚饭后,张国瑞悄悄来到张明月家,寒暄几句后,说道:“明月!我的使唤丫头英梅,你是认得的,现如今的局面,我城里那个家就散了。我把英梅托付于你,给你生儿育女,延续香火。我纵使有个三长两短,九泉之下也可放心。你得看我的面子,不能嫌弃她。”

  张明月笑呵呵地回应道:“二哥美意成全小弟,兄弟千恩万谢,犹恐不及,我哪里会亏待英梅呢?二哥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当观世音菩萨一样供着。”

  没有隆重的婚礼,张明月托共产党改朝换代的福,又成家了。张春茂老人以总大哥身份训导张明月:“明月兄弟,你可得好好地对待英梅,英梅姑娘很懂礼节。如果你又犯老毛病,气跑了她,落得无人伺候你,再也没人给你保媒,幺房真的要绝后了。”

  纯朴的乡民对国家大事一窍不通,对共产党知之甚少,国民党政府宣传“共产共妻”,社会上流言纷纷,土匪猖獗,四里八乡,到处发生抢劫,乡民们惊慌失措,无所适从。他们也听说,共产党是帮穷人说话的,地主老财要倒大霉了。

  许德章和周自全是张国瑞的雇工,后来自立门户,租种张国瑞的土地,都在寨子山上,稍有旱情,收成就不好,每年都因为租金扯皮。这次,张国瑞如丧家之犬跑回三清湾,许德章对周自全说道:“自全,我们欠瑞二爷的租子,拖到共产党来了,就黄了。”

  “他有枪呀!我怕。”

  “不怕他,听说他的小老婆都要拿出来,给单身汉用呢!”

  “你该不会想那个戏子哟?”

  “实在找不到婆娘,老戏子也将就用,听说生不出娃儿,不能传宗接代,我老娘肯定不同意。”

  “德娃!你就做白日梦吧,瑞二爷没有带回来,说不定早被别人共了。”

  张国瑞害怕家产先被土匪‘共’去,回到家,马上与几大土匪头子联络感情。国民党部队被打垮的散兵、县政府的保安队、区乡的兵丁、以及豪绅们的家丁,他们凑合起来,形成一股股黑恶势力,抢劫那些没有抵抗能力的乡绅。张国瑞混上了中队长,保住了家产,也保住了三清湾人的平安。土匪们知道,共产党才是最大威胁,困兽犹斗,他们要作最后的挣扎。舆论上四处宣传,说共产党的坏话。行动上,与共产党的剿匪部队周旋,到处伏击征粮工作队。

  张国瑞不听结发妻子的劝告,每天早出晚归,与不三不四的人搅在一起,张忠诚不愿意跟着趟浑水,说道:“瑞二爷!我可不愿意跟着你,提起脑壳儿耍。”

  张国瑞说道:“你不去,我不勉强你,我这盆血旺早晚被共产党倒掉,过一天算一天!”

  三清湾文化水平最高的小字辈张晓风,张春茂的长孙,中学毕业后,做了教书先生,四八年冬,与校长陈镇东发生冲突,一气之下,跑到Z市,在一口盐井管帐。十二月初,Z市解放,改朝换代了,盐井老板早就吓跑了,“树倒猢狲散”。张晓风回到三清湾,春茂老人说:“晓风!你瑞二公和土匪绞在一起,干些危害乡亲的事情。你能说会道,去劝说他一下。”

  “爷爷!我是小字辈,他会听我的?他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现在的情势,他没有过去威风了,你去给他讲讲道理,他至少还得看我的面子吧!”

  “好吧!我麻起胆子试一试。”

  张国瑞躺在长椅上,吸着水烟,看见张晓风进门,身子未起,烟竿指着一张竹凳,他只知道,张晓风是张春茂最宠爱的长孙,有多少才干,他不清楚。在这后辈面前,他摆出财主加族长的威风。

  张晓风弯腰致意后,坐在竹凳上,也不管对方的脸色,开门见山地说道:“二公,我想和您老人家摆摆龙门阵。”

  张国瑞想,你张晓风,一个矮两辈的小子,大言不惭地来和我摆龙门阵,当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受犬欺”,他眼珠子鼓得大大的,吐着烟圈,不客气地说:“有什么屁,快放!”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张晓风心里咚咚跳,面不露怯色,他把早想好的说辞吐出来:“二公!小辈也许是多管闲事,共产党的军队已经打过了西江,听说蒋光头早就跑到台湾去了。我们盐井的老板也跑滩了,为啥子盐井都不要,还不是怕共产党打土豪呀!三十六计走为上。您老人家最近的言行实在有点不合时宜,您要多想一想,犯不着去给垮民党政府端灵牌子,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这小子真是出言不逊,张国瑞脸上火辣辣的,本要发作,硬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折起上半身子,借窗外射进来的光,仔细打量着张晓风。

  张天成(号晓风),张忠良之独子,一九二四年八月生,身高五尺余,方脸,稍尖的下巴,鼻梁直而高挺,印堂稍稍鼓起,特别是两眼,闪着智慧的光芒,穿着蓝洋布长衫。张国瑞没想到,他居然上门教训起自己来了。

  “你娃娃懂个屁,敢来教训你二公!”张国瑞吐出大口烟圈,烟竿敲着躺椅,气呼呼地说。

  “我咋敢教训您老人家呢?”张晓风心里七上八下的,看着他那挂在墙上的盒子枪套,头上冒出冷汗,幸好戴着瓜皮帽子,没有露出怯像,这次摸了老虎屁股也没事,他笑了笑,表情严肃地分析道。“二公!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朱毛得了天下,蒋光头跑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历史上,哪朝哪代都一样,要巩固新朝,必杀旧臣。共产党坐了江山,肯定要打土豪分田地的。财主们躲之唯恐不及,您老人家怎么反而往枪口上撞呢?”

  “二公难道不懂这些?”张国瑞大吸一口水烟,狠狠地吐出烟雾,苦笑道:“我老汉五弟兄,分家时财产一样分,他老人家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挣下这份家业,传到我手上,一觉醒来,被‘共产’啦!我到阴间,怎么向祖宗交代?我能扔下家业跑滩吗?何况没有地方可跑,只好硬着头皮守祖业,守一天算一天。”

  “改朝换代嘛!‘一朝天子一朝臣’,人要换,法规当然也要变。顾名思义,之所以叫‘共产党’,就是主张天下财富归大家共有,您能守得住您的那些田土?”

  “我家的财产,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凭什么要归大家?这共产党也太不讲道理了!”张国瑞显得理直气壮。

  “打土豪,分田地,是共产党的主张,您无法改变。新政府还主张‘一夫一妻’制,老二婆是您的结发妻子,新二婆就不能再是您老人家的妻子了,您得让她另外嫁人,这就是您所说的‘共妻’。”张晓风所说两点触及到了张国瑞的痛处。

  张国瑞将烟竿摔在地上,气得吹胡子,说道:“盘古王开天地以来,有钱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呀!管人家睡几个老婆呢?”

  “瑞二公!您老人家想想,有钱人三妻四妾,九姨十太,穷人打单身,不能传宗接代,多少有点不公平。共产党帮穷人说话,就不允许这样了。”张晓风轻言细语地分析。“二公!我不是来和您老人家争输赢,共产党怎样整,我们不知道。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您老人家非常不利。我是张氏门中一个小字辈,劝一劝您老人家,是要您老人家看清楚形势。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想开一些。‘钱财乃身外之物’,就由它去罢!”

  张国瑞知道张晓风的一片苦心,但是,突然人财两空,任谁也想不通。他说道:“晓风,‘钱财乃身外之物’?千辛万苦挣得一笔家产,还没有享受多少,一下子全没啦,从天堂掉到地狱,那滋味,岂是一句身外之物能说清的?叔公的事,你就不要费心了,该干啥我还干啥,一切听天由命吧!”

  张晓风只得站起来,摇摇头离开,许多人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极品小说推荐

文露

最新纪实文学

最热纪实文学

感谢您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