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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http://book.580590.com/    作者:scubadiver    章节更新时间:2008-8-13 14:51:40



  火炬营已经全部上岸了。第一营的机枪手举起MG42,在一块岩石上砸断了它的枪管。没有子弹,是和女朋友告别的时侯了。

  波舍克迅速的清点了第一营的人数,准备向派普报告。但火炬营的人已经从他面前走过一大半,他仍然没有看到团长的身影。

  就当他开始真正的心慌意乱的时侯,派普和格鲁勒终于在队尾出现了。和所有人一样,衣服淌着水,嘴唇发紫,裤腿上已经结了冰。格鲁勒的肩上至少还有几处干燥的地方,但派普从头到脚都已经湿透了。

  “怎么?”派普看到波舍克,努力从打颤的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没见过走路的冰棍吗?”

  “人都齐了。我的人少了12个,没有军官。”波舍克尽量保持着平稳的声调说。他也觉得自己从小腿以下就失去了知觉。但前面还有山要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口气,一定要硬撑下去。

  “好样的。”派普掏出了胸前的地图,小心翼翼的展开。那张地图奇迹般的还算干燥。“嘿,意大利皮货------我们边走边清点其余的人数吧。”

  波舍克直直的盯着那张地图。朦胧的晨光下,地图边缘有几片让人心惊胆战的红色痕迹。

  “你受伤了!”波舍克和格鲁勒同时喊出了口。

  “没有。”派普头也没抬,眼光仍然停在地图上。“过了这片峡谷,就到了…”

  地图被抢走了。两个手下在他身前身后一阵拍打之后,格鲁勒抓起派普的手,摘下手套,象列举罪证一样摊在了三人眼前。一颗子弹似乎穿过了手掌,留下一个已经封闭了的伤口。那只可怜的灰白色的手浑然不似活物,一丝鲜血混着冰水正沿着指尖向下淌。

  派普这才觉得刺骨的疼痛。他的手脚自从下水那一刻起,就不属于自己的知觉范围了。

  “医务官!”波舍克向四周环顾,大喊到。

  “算了,有他们忙的。这不算什么。”派普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却感到整个手臂,以至整个半侧身体的神经都在尖叫。见鬼,如果不是被他们发现,还没有这么难以忍受。“格鲁勒,告诉尼托,报告他的人数。”

  格鲁勒半信半疑的离开了。波舍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医药包,却发现里面纸包的消炎粉已经变成了一团黄色的烂泥。他不由分说的拖着派普走到一边,开始用湿透的绷带一圈一圈的缠在对方前臂上。

  “真的没事,已经不流血了。”派普心不在焉的看着前行的队伍。前方陡峭的山坡上,一些路段需要手足并用才行。他们到底还能坚持多长?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被缠得紧紧的手腕,语气是有气无力的,多少有些放弃的意思。

  “会很疼的。”波舍克没有抬头,“这不是我的专长,你忍着点儿。”

  他突然把一包消炎粉都倒在了对方的手上。派普的整个身体都抽搐了一下,条件反射似的把手向后一缩。但波舍克抓得很紧,他的手纹丝未动。于是他只好咬着牙,几乎咬破了牙龈,才抑制住一声哀叫。

  “你这个…”派普的声音颤抖着,倒抽着凉气:“你这个狗杂种!”

  “改天你去问候费舍吧,他保管也想这么骂的。”波舍克笑起来。他这么一笑,又露出与年龄不匹配的鱼尾纹来。

  这个微笑,倒是和这个惨淡的冬日黎明十分匹配。

  一路上他们已经丧失了30人左右。爬山的时侯,仍然有美军零星的炮火在追击他们。但对于这些浑身湿透,在12月的凌晨跋涉的人来讲,一颗要命的子弹未尝不是一个解脱。对于很多人而言,自己的躯体早已停止了抗议,大脑也中止了思考。大家如游离的鬼魂一般,仅凭着心里一点儿的热气,木然而执著的向前挪动着脚步。

  翻过山顶后,队伍已经逐渐散开,不再保持井然有序的队形。如果这时有敌人来攻击,一个排就可以轻而易举的俘获这些行走的僵尸,这些所谓的德军王牌师的主力。

  随他去吧。波舍克弯腰拘起一团雪,放在了嘴里。虽然身上和四周都是湿漉漉的,但他干渴难忍。随身携带的锡铁罐子早就不知去向了,那玩艺儿一路是用来作水壶的。冰雪下肚,把尚有一丝暖气的肠胃好一阵折腾。

  他已经放弃了鼓舞士气的指望。这个时侯任何人的世界都集中在脚下的雪地和昏昏沉沉的大脑里。而脑海中,那个即将到达的友军阵地,似乎比传说还遥远。

  渡河后,自从跟随派普落到队尾,波舍克就再也没力气赶到队伍前方跟随自己的队伍了。在这一天多的时间里,他从队头走到队尾,来回往返了若干次,比传令官都跑得勤快。正当他梦游般跟着其他人在挪动时,几句对话飘进了他的耳朵。

  居然还有人在聊天。

  那不是在聊天。在他身后不远处,冯.维斯特哈根背着一个小个子,一脚深一脚浅的迤逦而行。那个小个子似乎腿上有伤,不停的小声恳求着:“放下我,中校,我能走。求你了…”

  “你会睡着的。睡着就会被冻死。”冯.维斯特哈根似乎自言自语着。

  “我不会睡着的。不会象上次那样。”

  “给我闭嘴!”

  那个家伙就只好把头埋在中校的脖子后面,低声抽泣起来。

  晨雾还没有散,但东方的天空已经透着一点蔚蓝。这预示着今天会是一个大晴天。9天前发起的进攻,到目前为止,旗队师已经算是偃旗息鼓,铛羽而归。天气放晴了,美国人的空袭就可以恢复了,诺曼底的境遇就要在比利时这一带重演。

  对这场战争浑然不觉的鸟儿们照常开始他们婉转的晨歌。它们的生活在继续,如同幸存者的生活一样,按部就班的继续下去。派普如梦游般行走着,任凭脑海里的古怪念头如噩梦般翻来覆去。没有任何来由的,这些鸟儿们的歌声,让他想起柏林的菩提大道。他出生在那里,那个曾经被称为首都,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的柏林。

  “DochwennsichmeineAugenbeieinemvis-à-vis.Ganztiefinseinesaugenwassprechendannsie?”

  虽然希吉不是出生在柏林,但她很喜欢这首歌。派普猜想,她心爱的菩提大道,大概和阅兵式,火炬游行一类的毫无关系。

  格鲁勒算是个称职的副官,自从渡河后他就和自己的上司寸步不离。象大多数人一样,两人都没有说话,都把最后节省的一丝力气留给腿脚。

  波舍克赶了上来。他拍拍格鲁勒的肩,算是打声招呼。后者摆摆手,一言不发的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并肩走了不久,波舍克想赶上前去看看到底离汉森的营地还有多少距离。他回头一看,却发现派普的眼神不太对:那种燃烧的光彩已经荡然无存。

  “中校,你还好么?”

  “从来没这么好过。”派普回答,然后他身体一歪,斜斜的倒了下去。

  眼急手快的格鲁勒在他倒地之前已经扶住了他。波舍克架起他另外一个肩膀。“长官!”

  “我没事。”派普喃喃的说。

  这分明就是一个死人在说话。两个人把他拉扯到路边坐下。这次倒也不用顾及士气了,所有的人都沉默的,木然的行进着。

  派普大半个身子靠在格鲁勒身上。后者腾出一只手,试图给他灌点融化的雪水。派普推开他的手:“我想睡一会儿…”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侯。我们快到了,中校。再坚持一下。”波舍克握着他的手腕,掌心里的脉搏若有若无。波舍克宁愿相信,那是自己的手被冻僵了的缘故。

  “中校?”格鲁勒也胆战心惊的摸了摸派普的脉搏。

  前方的队伍突然传来一阵不通寻常的骚动。有人开始加快了脚步,有人开始回头打声呼喊。

  “我们到了,中校,我们到达汉森的阵地了。”波舍克看着前面良久,突然兴奋的说道。

  派普闭着眼睛,居然笑起来:“你真是好心,波舍克。”

  “我没有骗你。真的,汉森的侦察队找到我们了。”波舍克狠狠的晃了晃派普。

  第一声欢呼之后,他们又花了大约20分钟,才真正到达第一装甲掷弹兵团的营地。刚走过第一条警戒线,队伍就彻底被打乱了,战友们比军医动作还快,已经把一群群冻成冰碴的人拉进了帐篷和行军毯子里。这让所有的医务兵大为恼火。他们根本找不出真正的伤员,700多个人看起来个个都需要护理。

  汉森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接通了师部,报告蒙克说失去联系两天的战斗群终于安全返回了。派普守在无线电旁边,简短的汇报了进程。蒙克听起来很高兴,顺便告诉这两个团长,最近这两天内战况的变化。“第5集团军进展比预期的顺利,总部决定让第6集团军南移,协助他们的进攻。”

  “哼,这下好了,我们要去给曼托菲尔那老家伙唱配角了。”汉森叉着腰,耸耸肩表示不屑。“我们早就告诉过参谋部,北边的路不是给坦克走的。”

  派普捧着一杯热咖啡,坐在椅子上盯着无线电出神。

  “派普,”蒙克的话音里透着些须歉意,“你的人还不能完全休息。这个星期内,总参谋部需要调派你的人去巴斯通。”

  派普沉默着。汉森替他开了口:“他最多只有一个营的兵力,看起来状况很糟糕。”

  “我知道。只是些侧翼任务,不会有很多火力冲突。”蒙克解释,“派普,你就不用去了,派一个营长去吧。”

  派普继续沉默着,良久,才说出一个字。“波舍克。”

  “好,辛苦了。好好休息。”蒙克结束了通话。

  “我看他应该过来看看你的战斗群。”汉森哼了一声。“算了,你该去休息,至少换件干衣服。”他拍拍对方的肩膀,

  派普在汉森的行军床上坐下来的时侯,后者的副官就把早饭送来了,顺便带来了波舍克。

  “我不饿。”派普指指桌子上的早饭,“你吃饭没有?”

  波舍克也没客气,坐下来开始狼吞虎咽。

  “师长要我们剩下的人去巴斯通。”派普看着食欲旺盛的家伙,脸上的神情终于开始解冻。

  “好。”波舍克似乎不是很惊讶,头也没抬的继续往嘴里塞罐装豆子。突然他想起什么,“汉森中校,我要借用你的第一营的装备。”

  汉森有些诧异。他看了看派普,又看了看波舍克,然后笑了:“行。我亲自给你安排去。”他走到门口,抛下一句话:“算你们走运,今天是圣诞节!”

  波舍克抹抹嘴,看到派普还呆坐在那里,眼睛看着门口照射进来的明媚阳光。波舍克第一次发现,他眼睛原来是湖蓝色,看起来很淡,有点像冯.维斯特哈根。

  “你带队去,再把这些人原封不动的给我带回来。”派普盯着无限远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下命令。

  “是。”

  “我会去巴斯通看看。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我明白。”

  “瓦纳,”派普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你在瓦图丁,到底在想什么?”

  波舍克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回家。大概是吧…”

  派普点点头,示意波舍克可以离开了。

  他从来没有用名字叫过自己。波舍克走出团部的门,觉得有些蹊跷,又有些不放心。等他转身回来的时侯,发现派普已经侧卧在行军床上睡着了。他的身体深深的埋到床铺里,没有盖毯子,睡得很沉。

  波舍克走到床脚,把对方的皮鞋和袜子脱下来,然后扯过一张毯子给他盖上。派普的衣服还都是湿的,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圣诞快乐,中校。”波舍克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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