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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春风吹拂,万物复苏,明媚的阳光洒满山野田间,小树长出了油亮的嫩叶,蝉鸣树上,鸟唱林间。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小草发出了嫩芽,整个山坡都绿了。高山上,樱桃花、棠梨花、杜鹃花、山茶花、紫藤花、白藤花……漫山遍野,红的、白的、紫的、蓝的……相互辉映。蓝天白云,绿草山花,树上鸣蝉、林间飞鸟,简直就是一幅美丽的风景画。坝子中间,弯弯的河水碧波荡漾,男人们在忙着犁田耙田,女人们在忙着拔秧栽秧,长长的吆牛声,悠悠的山歌声,此起彼伏。整个里崴坝子都从冬天的沉睡中醒了过来,人们为了来年的丰收而忙碌起来了。我们将牛群撒放在山坡上,它们都被满地的嫩草牢牢吸引住了,很少钻树林和到处乱跑,整个牛群一目了然。只有这个时候,我们才可以放心地玩耍或干我们喜欢干的事情。
我们放牛的地方,有核桃箐、澜板箐、解板箐等好几条小溪从山涧流向勐统大河。人们都说“易涨易落山溪水”,夏天下大雨的时候,山洪暴发,溪里的水翻滚咆哮,牛也会被冲走。到了冬春季节,箐沟里基本上是断流的,只有一个一个的水塘子,塘子里的石板上长满青苔,石板下面的缝隙里,钻满了小红尾巴鱼、麻石鱼。石洞里还有又肥又大的石蹦(抱手),当你用手抓它的时候,雄性石蹦会用它那粗壮的两只手紧紧抱住你的手指不放,没抓过它的人,常常被吓一大跳。我们总是想办法把塘子里的水弄干,搬开石头捉小鱼、逮石蹦,弄干一塘,一般都能抓到一公斤多小鱼和石蹦。抓到小鱼和石蹦,就把它们放到现砍下来的竹筒里,加上山泉水煮熟,并放些大家从家里带来的花椒辣子、油盐酸菜,与带来的冷饭一起吃,味道真是鲜美极了。只要吃上一次,就会让你终生难忘。整个春天下来,几乎所有箐沟里的水塘子,都要被我们拿鱼抓石蹦弄干一遍。
春天里百花盛开,是我们又放牛又採花的美好时节,我们採花,不为观赏,不为品香,而是为了吃。我们用来吃的野花,主要有紫藤花、白藤花、野猫花、老百花、棠梨花等。多数花都是吃新鲜的,採回来放到开水里汆一下,再放到冷水里漂一漂,就可以炒吃或煮吃。但有的花也可以晒干了放着以后慢慢吃,如紫藤花、白藤花、老百花和野猫花,晒干以后煮蚕豆米、豌豆米及干板菜还更好吃。紫藤花和白藤花都是像葡萄一样一串串吊在藤子上的,开起来不但数量多,而且很好採,不用多大一会功夫,就可以摘1背箩。我们常常是一次採上两背箩,放在牛背上驮回家,加工晒干后保存好,供一年四季享用。
春天是知了(蝉)从地下钻出来鸣叫繁殖的季节,白天它们在树上叫个不停,声音震耳欲聋。晚上则成群结队地飞到河边喝水,在河边沙滩上一直爬到天亮以后,才飞回到深山里的大树上去。我们常常在白天放牛的时候就约好,晚上去河边捡知了,到了晚上九点左右,我们每人提个大竹筒,点着松明火把来到河边沙滩上。喝饱了水的知了,密密麻麻地趴在沙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的一样。银白透亮的翅膀十分显眼,你一碰着它就嘎嘎嘎地叫。一般情况下,我们沿着河边沙滩捡上个把小时,每人的竹筒差不多也就满了。回到家里,烧壶开水倒进竹筒里一烫,去掉翅膀和脚,晾干后就可以用油炸了吃,又脆又香,味道鲜美,是一道上好的下酒菜。在我们家里,每当吃油炸知了的时候,母亲常常是把知了夹在筷子上,半天不放进嘴里,两眼定定地看着它,自言自语的说:“汪汪汪,我在山中吃的是苦树浆,下河来喝一口水,让我见阎王。”说得我心里酸酸的,甚至有种负罪感。母亲显然不赞成我们捉知了来吃。
夏天,莺飞草长,生机盎然,田里的稻子分蘖发蓬,把一块块水田铺盖得平平整整,严密无缝,整个里崴坝子成了一块绿茸茸的大地毯。地里的苞谷天天向上,夜间能听到它们噼噼啪啪的拔节声。山坡上,小草已经没膝,由一片嫩黄变成了一片油绿。树叶开始长老,青青的果实挂满枝头,座座高山,青翠葱茏。一天之中,暴雨数场,彩虹几度。蚂蟥遍地,蚊蝇成群,毒蛇拦路,热气袭人。夏天是一年四季中,放牛最辛苦最危险的时候。
盛夏的天气,一会儿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一会儿烈日高照、阳光灼人。为避免日晒雨淋,母亲用从她和父亲穿烂了的旧蓑衣上拆下来的棕片给我缝了领小蓑衣,用笋壳给我做了顶小斗笠。虽然我们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但由于风雨太大,身上的衣服,还是免不了每天都得湿几次、干几次。路边的草丛上,有无数的旱蚂蟥晃动着脑袋时刻等着你,只要你的肢体一碰到它,它便马上吸附在你身上咬吸你的血,不到吃得胀鼓鼓的时候不松口。有的蚂蟥小得肉眼很难看清,它吃饱掉了你都不知道。有一种花苍蝇,身体有三四只普通苍蝇那么大,主要是叮咬牛的,人要是偶尔被它咬一口,身上是火辣辣的疼。竹林里,花蚊子成群,大白天它也会紧紧围绕在你身边叮咬你。更让人讨厌的是有一种小蚊蠓,黑黑的,无论它飞着或是趴在你身上,不仔细看是看不到它的。它会成天围绕在你身边,有时甚至会飞到你眼里,迷得你直淌眼泪,睁不开眼睛。被它叮咬过的地方,一嘴一个包,又痒又疼,难耐无比。立夏过后,所有的蛇都出洞了,我们放牛,一天到晚满山跑,每天都会遇上好几次毒蛇挡道。有时被牛群无意惹恼的草蜂,蜇得你边在地上打滚边嗷嗷叫,从头到脚一身都是包。
夏天泥土中饱含雨水,松软湿滑,水牛很容易失足坠崖和掉到沟里。伯父家那头牛,有一次就因为踩塌了,从两丈高的箐沟边梭进了一道窄窄的箐沟里,卡在沟里动弹不得,我吓得哭着跑回家告诉父母,后来是父亲、伯父和叔叔他们在箐沟边挖了一条路把牛救出来的。如果牛是从高高的山崖上踩塌滚下的话,那就必死无疑了。因此夏天放牛,我们还得时时刻刻盯住它们,不让它们走到悬崖绝壁上和有危险的地方去。
夏天是各种野生菌子生长的时节,很多野生菌,一年长几泼,生长期有几个月,从夏天到秋天都会生长。但有的野生菌,生长期不到1个月,比如鸡枞,只在火把节前后半个月内生长。房前屋后、庄稼地里、山坡上、林子下、树干之上、灌木丛中,都会有野生菌长出来。俗话说,穷人要吃甜汤只有山出菌,夏天的菌子,的确是老天爷赏赐穷人的山珍。春天放牛采野花,夏天放牛采菌子。采菌子,是我们整个夏天边放牛边要干的一项重要工作。我们每天都要揹着背箩上山,晚上揹回一箩菌子,除了少量鲜食之外,多数都把它晒干烤干,留着以后慢慢吃。夏天也是各种竹笋出土的时节,不管甜笋苦笋,都可以采回来吃。甜笋采来就可以直接炒吃、煮吃,苦笋则要经过加工,去掉苦味或腌酸了才能吃。我们村子的四周和田边地头、箐沟山洼里,到处都长着一大蓬一大蓬的竹子,只要雨水一落地,竹蓬根的地面上就会有许多竹笋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竹笋长得非常快,从冒出地面到长老,也就是个把礼拜时间。鲜吃的竹笋,冒出地面四五寸就要挖采,这时的笋子比较鲜嫩。如果用来醃酸笋或加工笋干,则可让它冒出地面一尺再采挖,让它尽量长得肥大一些。所有竹笋中,龙竹笋最大,无论甜笋苦笋,较大的均可达到三四公斤。竹笋出土后如若不被采掉,个把月就能长到六七米高,一蓬蓬的竹笋,就像是一簇簇直指蓝天的火箭导弹。
夏天庄稼地里的苞谷逐渐成熟,我们上山放牛都不用带晌午了,可以掰地理的青苞谷烧了吃。今天掰你家地里的,明天掰我家地里的,大片大片的苞谷地,放牛小娃吃一点,谁家都没意见。新鲜的含浆玉米,现掰现烧吃,又香又甜。
秋天,秋风渐起,天气渐凉,稻谷熟了,整个里崴坝子一片金黄。大人们都在喜气洋洋地忙着编晒谷子的篾笆,修打谷子的灌槽,磨割谷子的镰刀,补挑谷子的篾箩,准备收谷打米。秋天,果木枝头,果实累累,无论是人们的劳作成果,还是大自然的无私赏赐,都到收获的时候了。秋天,草籽成熟了,吃了草籽的牛群,每头都膘肥体壮,为冬春劳作养足了气力。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大人忙收田地里的庄稼,我们忙收山上的野果。我们一边放牛,一边采摘山桃果、杨桃果、泡木果、羊奶果、羊屎果、斑鸠屎果、橄榄果、鸡嗉子果、无花果等等成熟的鲜果,揹回家来吃不完的还可以拿到街上去卖。再就是一边放牛一边采集椎栗、毛栗、榛子、苦楝子、山核桃等野生干果,揹回来或晒干放着慢慢吃,或拿到街上去卖。我放牛的那些年,正好是家里分到了田地,自己种自己吃的那几年。风调雨顺,粮食年年丰收,交完公粮以后,楼上还堆满了稻谷玉米、蚕豆豌豆、黄豆小麦、绿豆花生,粮食一年到头吃不完,年年都要卖些余粮。猪圈里总是关着四五头大大小小的猪,两头大的是当年要宰杀的肥猪,其余小的是预备下年的年猪。妹妹已经五六岁,她的任务就是专门放猪和打猪草。家里养了多少鸡说不清楚,房前的庄稼地里,屋后的竹林里,到处都跑着鸡。草屋顶上、竹蓬根里,经常能捡到一窝一窝的鸡蛋。有时候,你根本搞不清母鸡从什么地方领出一窝小鸡来。秋天是收获的时节,也是我们全家老少最兴奋、最激动、最愉悦、最幸福的时刻。
秋天是大忙的季节,在农村,大人繁忙,小孩也得忙。我们一边放牛,一边到深山老林中砍藤篾,并去掉篾芯,取下篾皮,将篾皮拿回来給大人编制和修补谷箩。因为藤篾比竹篾柔韧耐磨,谷箩的四角和耳子都要用藤篾来编,这样才结实耐用。当嫩绵竹长成“一炷香”,即绝大部分笋壳都已脱落,只有竹尖上的一小段还在被笋壳包裹着的时候,大人要我们做的一项工作,就是拉竹麻和破扎篾。我们一边放牛,一边钻到竹蓬里,选择筒子长、无伤痕,一炷香的嫩绵竹,把它砍下来放三五天,等它蔫了以后,就可以用来拉竹麻和破扎篾了。竹麻可以用来搓绳子、打草鞋,竹麻草鞋既柔软又耐穿,一双可以穿三四个月。扎篾可以用来捆扎东西,最常用的就是用来捆楂把。楂把是用来熏烧田里的土垡,以增加稻田肥力的一捆捆树枝树叶和山草。每年冬季,人们都要把山上的树枝树叶和山草砍割下来,用扎篾将他们捆成一个个七八十公分粗、两米来长的楂把晒在山上。开春过后,把一个个晒干了的楂把埋在田里的干土垡下面,然后点火一烧,楂把变成了很好的肥料,当年就一定丰收。一家人每年都得砍一二十棵竹子来拉竹麻和破扎篾,一边放牛一边干,我们得干一个月左右。秋天又是农村砍柴火的季节,每家每户都必须在秋冬季节备足一年烧的柴火。煮猪食、熬盐水、生火做饭,火塘一年到头不熄,每家每年要烧10立方米左右的柴。因此我们还得边放牛边砍柴,砍下的湿柴先堆码在山上,等晒干了以后再往家里挑。庄稼收完后,大人们又要忙着犁田耙田,把田里割了稻子后剩下的谷茬犁翻耙平,放水泡上,将谷茬沤成肥料。俗话说九月犁田好比腊肉汤泡饭,十月犁田好比开水泡饭,十一月犁田好比冷水泡饭——泡死不烂。大家要抢在十月以前把稻田犁耙完,就得起早摸黑的干。这种时候,我们得把牛赶到田边地头去放,以方便大人随时换使。好在这时庄稼都已收完,在田地里放牛已无大碍。犁谷茬的时候,正是梅雨季节,成天细雨霏霏,凉风飕飕,冻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我们只好找个背风避雨的地方烧火烤。有一次,我因为只顾烤火,忘了看牛,父亲要换牛使的时候,牛钻到苞谷地深处一时找不到了。他气得火冒三丈,用力扭住我的耳朵说:“我叫你把牛看好你为什么不听话?” 我的耳朵被揪得火辣辣的疼。我记得在我一生中,父亲自己亲自动手教训我,就只有这么一次。
冬天,虽然当阳处的野草已经枯萎,但背阴处的箐沟边和树林下,仍然是草叶青青,嫩草也还不断生长出来。虽然少数树木的叶子落光了,但绝大多数树木都只落了些脚叶,山头仍然是青翠的。坝子中,水汪汪的稻田,倒映着碧蓝的天空。每天早晨,从田里升腾而起的水汽笼罩了整个坝子,不到十点钟以后不会散去。整个坝子都寂静了许多,但这种寂静预示着春天的热火朝天即将到来。
冬天田地里的活计不太多,最重要的活计是撬干田。撬干田就是每年秋后,家家都要把一部分田里的水放干,让它干到犁翻后的土垡不会散而又还能犁得动的时候,就将它犁翻过来。等到春天土垡干透了,再把楂把埋到下面放火烧,这田就不用再施肥了。家里所有的田,隔三五年就要被轮流放干一次。撬干田是最累牛的活,得频繁地换牛使,因此撬干田的日子,我干脆把牛放到大河边的芦苇丛里,让父亲随时可以更换着使。父亲撬干田时,我要么跟在父亲身后,在犁沟和土垡中找泥鳅黄鳝,要么拿个撮箕、揹个背箩,到水田里捞浮萍做猪食。大人不使牛的时候,我们就把牛赶上山,放到箐沟树林里,然后砍箐沟里的野芭蕉揹回家做猪食。采猪食,是我们一年到头边放牛边得干的一项活计,春天拔地里的小孬豆,夏天割山上的洋旱菜,秋天捞水葫芦,冬天砍野芭蕉,年年如此。
在农村,秋冬季节家家户户都必须砍够一年四季烧的柴火,并把它全部跳回到家里来。秋天的时候,各家各户都要在山上砍倒几棵大树,并把它截成段,破成4尺左右长的柴块,架起来放在山上晒着。到冬天,柴块晒干了,再集中力量往家里挑。每天不等天亮,母亲就煮好一锅放了红糖的米酒,我们被从梦中叫醒,每人喝上一大碗米酒,趁着浑身发热的时候,就踩着草皮地上的清霜上山了。柴山离家也就是一公里左右,每天早上我们都得从山上挑两三挑柴回来。先前是父亲母过亲挑,我和妹妹做扛,后来是我和父亲母亲挑,妹妹扛。吃过午饭,父母下地干活,我上山放牛,妹妹就去放猪。在村子里各家各户都上山挑柴的这段时间里,从村子到山上的路上,每天早上都像蚂蚁搬家一样,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村里的人们都把自家的耕牛视为有功的家庭成员,活着的时候处处呵护它、细心喂养它,用它来耕田犁地。死了以后,也不准别人吃它的肉,也要将它好好埋葬。伯父家那头牛,已经养了二十多年,给伯父家耕田犁地十七八年,实际上让我放它以前就已经拉不动梨了,但伯父伯母仍一直精心地喂养着它。在我放它的第二年,有一天突然跌倒在一条深深的土沟里起不来了,伯父伯母知道以后便马上跑去看它,看见它躺在深沟里挣扎着,怎么也爬不起来的样子,伯父伯母都伤心的落泪了。伯母拔了些青草放在它嘴边,并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它身上。过了两天,这头拉断了无数耕索的老牛,口含青草泪淋淋的离开了人世间,伯父伯母给它身上盖了床被子,用黄土深深地把它掩埋了。以后我的牛群里少了一头经常把我驮在它背上的老牛,我心里也如丧考妣似的难过了很久很久。
我是象山、大村和孔家村放牛的小孩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以我的个子,根本爬不到牛背上去。我每次骑牛的时候,都是就着高一点的土坎爬上牛背去的。从五岁半到九岁这三年多时间里,我可以说是骑在牛背上一天天长大的。在三年半的放牛生涯中,我天天满山奔跑,摸爬滚打,风里来,雨里去,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一身汗水,一身黄泥。放牛是我人生的开端,也是我劳动的第一课。小小的年纪,艰苦的劳动,培育了我顽强的生命力和生活能力,培养了我自力更生,吃苦耐劳的精神,这对我一生的成长,起着决定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