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大得出奇，凶猛地喷射出耀眼的金线，仿佛北回归线的阳光都聚集在这座城市，烘烤着暴露在户外的人们，医院主楼被热浪蒸腾着像座火焰山。

　　杨子神秘地把我拉出阅览室，问我能不能搞到院长家的地址，她要厚着脸皮去拜佛，说是豁出去了，院长要钱给钱，要色给人，要她学猫决不学狗叫，只要把她调出护理部。她想调到病案室，工会，哪怕是污水处理也去，眼下她跟丈夫争孩子的抚养权，需要有足够的时间管女儿。

　　我觉得好笑，她是要钱没钱，要色没色，学学狗叫还凑合。看来，搞到地址只有找林戎帮忙。他退休在家照顾老伴儿，看见汉显呼机有我的留言，很快回了电话。我站在电话亭等着他翻找院长家地址，找到了，他就念给我听，我想说安慰他的话却一点语境都没有，他的态度很柔和却隐含着从未有过的客气，我们也只好顺理成章地说再见。

　　一星期后，杨子撅着嘴到图书馆找我，她告诉我说，前天去院长家，送了五百块钱的礼，被院长老婆硬是塞回来，最后，只留下她买的西瓜，算是给她点面子。院长表示同情她的遭遇，但是交给她一个临时性的任务，工作时间短，每天六个小时，照顾病人。我奇怪地问，照顾哪家子病人啊？她说，就是你的老熟人梁怡祖，前一阵子她从楼梯上滚下来，磕掉俩门牙，脑出血，多亏手术及时，住了三个月的神经科病房，变得有点糊涂了。院长说她贡献大，无儿女，梁主任还立下遗嘱，将来把她财产全给医院，所以，医院必须照顾她到死。还让我担任这个护理小组的班组长。

　　我问，她现在住哪儿？杨子觉察到我有点激动就说，你去看看她吧，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个夏季，人们被持续高温热晕了，热傻了，热得措手不及，苦巴巴地在静候着一场狂风暴雨，而一场没有下透的雷雨过后，反而让人有种洗完澡，被强行推入桑拿室的感觉，酷暑在考验着每一个人的体能。

　　我顶着烈日到美式饼屋买了盒奶油蛋糕，又买了几枝康乃馨，去看望梁怡祖。她住在中医楼四病房，在医院主楼后面，梁怡祖被安置在第一间病房，为的是不影响里面住院的病号。杨子端着药盘出来，见了我，回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声，梁姑太！看看，谁来了？

　　我们医院上点年纪的未婚女人经常被别人叫做“姑太”，梁怡祖当主任的时候没人敢这么叫她。

　　梁怡祖正半坐半靠在病床上探着身子向外张望，她一眼就认出我，激动地拍着床栏杆，大声喊出我的名字。她的声音变得粗砺沙哑并且男性化，鼻音很重，她间歇地咳嗽声仿佛金属突然断裂，让我想起跟她住在一起的时候，有许多早晨，我会被她清理鼻腔分泌物那种奇怪的声音吵醒。

　　过去那个优雅、高傲、书卷气十足的梁怡祖变得面目全非了，眼前是一位把头发剃成秃瓢儿，豁着上下大门牙，呵呵傻笑的老女人，她的样子特别单纯，真挚，那是一种忘忧的欢愉。我马上意识到自己给她的笑容一定是酸涩的，有点儿悲戚。

　　梁怡祖比原来胖了，脸上堆出臃肿的横丝肉，太阳穴两边留下了做完伽玛刀的痕迹。她身上最突出的是那微微隆起的肚子，跟小锅儿一样扣在身体中段儿。她不错眼珠儿地盯着我放在床头柜上的西点盒儿，递给她的鲜花被她一把揪住花脑袋，扔在枕头边儿。我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揪住拧了一把，不知道那个短暂的症状是不是心绞痛。

　　我打开盒子，拿出一块蛋糕递到她手上，她捂着嘴，鼓着腮，两口三口就把一块蛋糕吃进肚里，吃完后她非常满足地巴咂着嘴，用舌头舔了舔嘴边的奶油，仍然死死地盯住床头柜上的蛋糕盒，笑嘻嘻地小声说，是、是上海兰心大剧院附近那家饼干店的蛋糕，真地道诶！我每次看戏都买一块。

　　我说，是天津蛋糕，小白楼买的。她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纯正的美国口味，还吃！我刚要伸手拿第二块蛋糕给她，看护她的幼儿园小老师迅速挪开了点心盒，像训斥孩子似地对她说，梁姑太，早晨刚吃完两个鸡蛋，一碗挂面汤，你怎么除了吃就是拉？

　　医院托儿所解散后，这些小老师成了打补丁的职工，让她们来看护病人本来就一肚子怨气。她们和杨子还不一样，杨子是护师，专门给她打针，输液，做治疗。

　　梁怡祖咧开嘴沙哑地笑着说，小蒋好姑娘，还没有男朋友，她买蛋糕是给我的！小老师白她一眼说，去去去，你怎么知道人家没男朋友？将来都跟你一样？没人抢你的蛋糕吃。

　　梁怡祖看看她又看看我，垂下眼睑，她把脑袋缩进被单儿里，闭上眼睛。小老师一把掀开她的被单说，哭啦？没出息，教教我们英语就让你再吃一块儿。

　　梁怡祖认真地看着小老师，似乎是等着她提问。

　　好好好！梁姑姑，我爱你怎么说？

　　I love you！梁怡祖说。

　　这时候杨子进来了，她跟幼儿园小老师一起哄笑，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杨子说，还有那个复杂点的。

　　No body love me like you do （ 没有人像我那么爱你）梁怡祖脱口而出。还有，人家说你年轻时长得像谁？小老师又问。梁怡祖回答Elizabeth.Taor

　　因为少了两颗门牙，加上发音的嘴形特别规范，梁怡祖的样子像巫婆。我能听出来，她说自己像那个演《埃及艳后》的影星。好多年前，我看过一张梁怡祖少女时代的照片，其实她远不如那位长着淡紫色眼睛的女演员漂亮，更没有人家的风情艳史，只不过脸部轮廓有些相似罢了。

　　小老师把蛋糕盒挪到梁怡祖够得着的地方，她马上伸出胳膊，贪婪地去抓盒子。一只蟑螂闻到了甜点的味道，抖动着翅膀在蛋糕盒上逡巡，因为钻不进盒子，急得它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爬来爬去。梁怡祖的手碰到了蟑螂，那只蟑螂顺着她的胳膊一直爬到她的脸颊，爬到她的嘴角，梁怡祖只能伸出舌头喷吐着唾沫星子，一边驱赶蟑螂，一边奔着奶油蛋糕，她不顾一切地用力抓住点心盒的时候，碰碎了床头柜上浸泡着她假牙的玻璃杯，水洒了一地，里面的两排假牙掉在地上。她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又钻回被窝，呜呜地哭起来。

　　小老师用手纸捏住假牙，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气得涨红了脸，刚要大声嚷嚷，被杨子拦住了，杨子对小老师说，嗨，算啦，别逗她，哭起来没完怎么办？我跟小蒋陪梁姑姑，让你提前下班，走吧。

　　屋子里只剩下了我和杨子，我拿出一块儿蛋糕，用小盘托住，插上小叉子递给梁怡祖。她不哭了，委屈地看着我，我用叉子把蛋糕一块一块地送到她嘴里，她吃东西的样子恢复到了从前的雅致，像淑女。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