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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头场雪下得真狠,土地被半尺来高的雪毯覆盖,雪片子依然在如泣如诉地纷飞舞蹈,化成无数精灵,城市被银装素裹。马家别墅让厚雪遮掩了所有楞角,像个巨大的雪球,又像这家的女主人,像她早年坐在屋里静静等待时那白白胖胖的样子。也不知道明天太阳会不会出来,假如有一轮光芒万丈的太阳升起,它会默默地融化这铺天盖地的积雪,也会消融马家大院的层层银辉,直到凸现它本来面目,那里化雪的时候,湍湍的雪水如柱而下,你最好别走开,准是这里的女主人淌着泪,悄悄诉说着她和这院里的人们千回百转的故事。
自从马银环当众臭骂金海,金海再没敢叫过外人到家吃饭,口口声声给他要钱的醉鬼们还真给他要回了六十万块钱,可还没有拿到手。这点钱在金海挥金如土的年月算九牛一毛,现如今却变成了救命稻草。
一清早,金海接到张铁山电话,让他去领钱,条件是先犒劳哥儿几个,撮一顿儿,洗个澡,按摩按摩,才能接到本该属于他的钱。
雪花依旧夹在风里盘旋,凛冽寒天,金海也不得不去要债。吃早点的时候红妹端过来一碗西红柿面汤撒了他一身,烫得他跳着脚跟红妹大闹:瞎娘们,今儿这大事要是泡汤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红妹赶紧拿出衬衣和羊绒衫给他换上,临走,金海恼羞成怒地踹她一脚,还点着红妹的脑门管她叫“事儿逼”。他一踩油门,开走了那辆北京吉普。红妹愣愣神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追出院子,冲吉普车高声喊着“小心!雪地滑,慢点开!”
傍晚,雪停了,马银环在院里散步,红妹也来踏雪。老孙已经扫出一条小道,两个女人偏偏愿意踩踩雪地。红妹情不自禁地跟银环嘀嘀咕咕,担心风雪天,路面结冰,金海最近总是酒后驾车。马银环老听她嘟囔,不耐烦地说“你真是个山药豆子,贱货,能让男人拼命的是功名利禄,能让女人拼命的是获得男人的爱。这话酸点儿,是你那本书上说给你听的。”
红妹听惯了马银环数落,觉得她的话在理,频频点头称是。
银环牵挂金海朝行暮归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她不到十点就钻进被窝,五分钟后打起了呼噜。
雪后的夜晚寒意袭人,料峭的北风卷起千堆雪。金海不冷,有过量的酒精在他身体里蠢蠢欲动,浇旺心头火的可不见得是美酒,他心情比这天气还糟糕。
中午,跟张铁山那些帮他追债的喝个酩酊大醉,下午洗澡,还有特殊服务项目,晚上这群人还不放过他,要去夜总会,金海喝得遍地吐,没心思进歌舞厅都想躺在雪地里睡一觉,忽然觉得今天有事没办,对呀,钱还没拿到,他拿出一千块递给张铁山让他们去歌厅,伸手要自己的钱。张铁山拿出个黑提包,里面有报纸裹着钱和字据。张铁山说总共要回来六十万,哥几个都是提着脑袋卖命,连拿提成,还有路途花费,总共给金海剩回三十万。金海没脾气,拿起黑提包就走了。
外环线公路虽然撒了盐水,还是滑。金海心里难受又窝火,他边开车边琢磨:这帮贪心鬼活活扣走他三十万,没辙,要是没他们,三十万也甭想要,这窝囊气受的,回家兴许还遭马银环数落。也怪那个死皮赖脸的红妹,早想撵走她,要是不跟着红妹,马银环就好哄,只要她吐口卖房子,资金全有了。他金海当年是跟马银环白手起家,靠的是人家胖子的家底,现在,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能生夺明抢啊。
金海脑子清楚,胳膊腿却不听使唤,路面已经冻成小冰晶,刹不住车,走到立交桥拐弯处,金海明明看见了迎面的摩托车,却怎么也躲不过去了,狠狠地把摩托车上的两个人撞了出去,如履薄冰的摩托车被吉普撞后在冰面上滑倒,上面的人沿着冰面滑出去十几米,两人都没起来,借着立交桥的照明灯他感觉摩托车上是一男一女。
就在这当口,他手机响了,一看是红妹,他用一种歇撕底里的声音喊着“闭嘴!事儿逼!再出声儿我整死你!”他使出吃奶的劲把手机顺窗户抛到野地里。
金海停下来看看自己的车,左面反光镜已经撞碎,左前方车皮瘪进去一个大坑。他知道摩托车上的两个人可能死了,不死也活不长,如果是一对有孩子的夫妻,他们的孩子又成了马银环的命运。他扯开包着三十万块钱那几张报纸,拿出两小捆钱来想塞给两个被撞的人,刚走出几步又果断地回到吉普车上。
远处的车灯一闪一闪地越开越近,金海像看见魔鬼一样夺路而逃,他突然觉得眼前漆黑的暗夜里只有一点点亮光引领着他的吉普,他在鬼使神差般的状态下终于把车开到那个熟悉的大铁门跟前。他下了车,自己已经掏不着钥匙,像条疯狗一样踹着大门。
老孙打开门,被金海差点推个跟头,他骂骂咧咧地怪老孙磨洋工。
红妹还等着他,见他回来,车停在院里大门口,没进车库。看看手机已经十一点,关了台灯。
雪夜的云层里终于钻出了明月,高挂在寂静的院子,亮得晃眼,如同白昼,令人想起灰烬。
马银环这前半夜睡得跟吃了安眠药那么死,后半夜她隐隐约约听见一声声的哭叫,起初以为是做梦,那叫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凄慌,叫得人抓心。她穿上棉睡袍快步跑下楼去,真真地听见红妹屋里在喊着“救命啊!要打死我呀。”她的声音沙哑,一声比一声小。
接下来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有如拖着长烟坠毁的飞机乘客发出的恐怖声音,划破夜空的沉寂。
开门!开门!马银环用手砸,用脚踢,使劲拧着门锁,都无济于事。
“救命┅┅”又一声揪心的喊叫。马银环一激灵,那尖厉的声音像雷电撕扯黑夜,如利剑穿心,接着是金海的吼骂,咆哮。银环心里掠过一种不祥之兆,她忽然想到自己房间还有这屋钥匙。
银环打开房门,她吓得闭上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丝不挂的红妹被绑在椅子上,血顺着双腿流下来。银环猜到这畜生干了什么。金海穿着睡裤,光着膀子,他的胸前有几道抓伤的痕迹,手里拿着烟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椅子上的红妹。像个刽子手。
红妹的前胸被烟头烫出了几个红桑葚似的小坑儿,嘴角的血粘住了披散的头发,耷拉着脑袋。她听见马银环进来,缓慢地睁开眼睛,那哀痛的眼神让银环不敢跟她对视,马银环突然猛醒,她拼尽全力拔开金海,抱住了红妹,泪光里的红妹张着嘴,无助地喘息着。
马银环看见了金海皮带上拴着的钥匙链,她抻过来,打开那把瑞士军刀,迅速地割断了捆在椅子上的尼龙绳,她心疼地跟红妹搂抱在一起。
金海疯狗般地扑过来,撕开她们,大声嚷着“不许哭,我还没死,没人知道我轧死人,再哭我就打死你们俩。”
马银环气得嘴发抖,此刻她并没留意金海说他轧死人的鬼话,这突如其来令人发指的残暴让她也失去了理性,她悲愤得话都说不出来,嘴里就会骂着一句“畜生。”
金海是疯了,毫无疑问,一夜间发生的一切让他不知道如何面对明天。他绝望到丧失人性的地步,他也终于不再害怕马银环。
他顺手抓起那串带着小刀的钥匙,举起那把雪亮的瑞士军刀刀,立刻变成了野蛮的魔鬼,看见马银环要带着红妹走,他抡起皮带朝着马银环的后背拼命抽打,马银环重重狠狠地被金海的水牛皮带猛抽了一下,又一下。从脖子到后背到肩膀,她的衣服上立刻渗出来跟皮带一样宽窄的两道血印,皮带交错那块伤口的血很快流到她的裤腰上。
红妹慢慢蹭到窗台,爬上去,推开窗户,像当年她要跳火车寻死一样真的跳下楼去。
马银环被金海用皮带打懵了,模模糊糊地看见红妹跳下楼,她疼得闭上眼睛呻吟着,断定金海是精神失常了。
金海穿上衣服,狰狞地看着马银环说“我要带着红妹走,去极乐世界,你是谁?大肥猪,大母猪,我看上的是你家房子和地,我在部队专门杀猪,小心点吧你!”他走出去,“嘭”地关上房门。
红妹从二楼跳下正巧掉在松树枝上又摔下去,浑身是血,倒在雪地上。皑皑的白雪立刻被鲜血染红。
金海下楼,从雪地上抓起红妹。痛苦、恐惧、挫败、绝望、悔恨、怜惜、许多种感受在金海脑袋里膨胀,就要崩溃,断裂,炸开,他抱着红妹朝门口的吉普车走去,神情恍惚地说要带着红妹去天堂。他想起车上有那个报纸包着的三十万块钱,他把红妹靠在车轱轳前,从汽车上拿下那包钱,打开,放在红妹怀里,用手指拔拉着她的嘴唇,亲吻着,像只狼一样舔着她脸上的斑斑血迹。红妹苏醒过来了,上牙打着下牙,身体不停地抽搐,颤动着声带说不出话来,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坚硬的微笑,那笑容凝固在脸上。
金海的体温传导给她,她终于说了话“海哥,你亲手打死我吧,我愿意,不怕疼,让我死在你怀里,等下辈子你当我的女人,我不打你,好好待你。”
“不!红妹,我该死,咱一起走,去天堂,看,有这么多钱做盘缠,都让你拿着。”
金海攥住一耷钱币,突然嗷嗷地大哭,他指着被撞瘪的汽车告诉红妹,他活不成了,轧死两个人,怎么办呀?两条人命。
红妹无力地伸出手想给他擦去眼泪“我活腻了,你得好好活着,你的汽车撞了人?别怕,先报警吧。”
金海听到报警两字,像是两根高压电力棒击重他的身体,他立即又变成暴怒的狮子,连吼带叫,凶神恶煞般地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吉普车上撞,啪啪地好几个嘴巴抽在红妹的脸上,他又捡起院里的一根粗木棍,狠狠地抽打着红妹的胳膊,一会,红妹的胳膊无力地垂下来,可能是骨头打折了还被肉连接着,他看见鲜血汩汩地滴在厚厚的积雪上,白茫茫的大地中间,红妹像一团被揉碎的鲜艳花瓣。
金海脑子里响起一个哀婉的旋律,他的眼前浮现出自己背着一筐咸鸭蛋赤着脚,站在水边挥手,扎着两根辫子的红妹撑着竹筏子从林间朝他划过来的情景。他扔下手里的木棍,搂紧倒在血泊里的红妹,金海唱起了《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猎猎寒风袭来,吹打着他的喉结,传送断肠情歌,他那痛心疾首的歌声像要呕出体内所有的淤血,随呼啸的北风向天空悠悠迷散,盘旋,在这悲凄的风花雪夜里回荡,几分苍凉,几分浪漫,更多是无边的罪恶。这支他少年时代唱给红妹的第一首爱情歌曲此刻唱来竟然成了生命的遗响。
红妹死人一样倒在金海怀里,她身上的报纸被寒风哗啦啦地掀动,金海边唱边打开报纸,拆掉捆在钱上的纸条,一张张淡粉色钞票立刻随风飘扬起来,弥漫在马家别墅的天与地之间。
唱完了,他忽然从皮带拴着的钥匙环中取下那把瑞士军刀,金海曾用它将苹果一块一块送进去红妹嘴里。
红妹在金海怀里轻轻蠕动了一下,慢慢翻动着上眼皮,她已经无力睁开双眼,从嗓子眼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她用家乡话说她看见了太阳,冒着金光。金海大声嚷嚷:这儿没有太阳,甭想!操他妈的,连月亮都跟纸钱那么脆,那么薄。
金海用左手举起刀,用另一只手拿起红妹的手腕,搭在自己的左臂上,然后把刀倒在右手上,他的右手不停地抖动起来。当他想要去死的时候,虽然拉上个红妹,但是,下这一刀还是少那么一点点勇气。
“金海,别胡来,你有儿子啊……”马银环此刻已经咬着牙,忍着后背的疼痛下楼来,她看着眼前纷飞的钞票,看着吉普车前的这疯男傻女,看见金海将那把刀从右手倒在了左手上,他的左手紧握着刀把儿不再抖动。
金海手里的刀滑落在雪地上,他的身体晃了晃,倒在红妹身边。他是被一个突然闪出的黑影一棍子打倒在地上的。
马银环看清楚了,是老孙,孙大号这个老蔫儿举起了金海扔下的木棍。老孙下手的刹那间神情镇定,看见马银环,他紧跑几步,跪在了马银环的脚下,不敢抬头。银环立即扶他起来,老孙的双腿像铁钉钉在膝盖和地面上,结结实实地跪着。
“马姐,我不该下黑手,看他们要寻死,我想不如带着她走,想……”
“甭说了,知道你想说什么,带红妹走吧,她活过来,你给她治伤,死了你把她送到阴曹地府,永远别再回到这宅院,记住了吗?”马银环传递给老孙一种无比信任的眼神。
“嗯,孙大号谢谢马姐。”他做了个庙里拜佛的姿势大谢马银环。然后脱下身上的棉袄盖在红妹身上。
“老孙,先把金海这块臭肉拖进吉普车,外面太冷别冻死他,然后你捡一些地上的钱带上,我上楼拿手机叫救护车。”
老孙穿好了棉袄,背起了一个不大的包,他还要带走红妹,这个拿全部身心容忍金海的痴情女人,死到临头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是这个男人最爱的结局,红妹无力地听任摆布着,恐怕也只剩下一口气儿了。
马银环很快从楼里出来,老孙伸手拿出从雪地上捡的一叠钞票拿给马银环看“马姐,拿这钱你看行不?给她看病。”
“行,行,这里有不到两万块钱你带上,还有这箱子是红妹的积蓄,我马银环不希罕,里面有五百,有五十万跟我没关系,有多少钱算是你们的命了,快走吧。”她把红妹的羽绒服递给老孙。
老孙抱着红妹上了出租车,消失在积雪覆盖的街道。
马银环看见金海倒在吉普车上成了一个只剩下呼吸,心已经烂得千疮百孔的牛头马面,她痛恨这个残酷到底的畜生,想死又怕死,还要拽上可怜的红妹,还腆脸唱什么情歌,她想,别人也许管这狗男狗女叫生死爱情,只有她马银环一把能揭开金海的脏心烂肺,她相信世界上绝对存在着金海这么没心肝的男人。马银环本想开那辆被撞的吉普车送金海去医院,结果还是用手机播通了120急救中心。
几声乌鸦凄厉的鸣叫响彻在马家别墅的上空,寒风凶恶地撕扯着月亮,被撕碎的月影悄悄隐没在黎明时分,积雪被风掀起,吹落,羽化成银白的细沙。院子里的钞票真的刮到了大街上,这一百块钱一张的人民币何止超过天上掉馅饼的神话,谁捡到是谁的财运。银环顾不上出去追钱,只能俯身捡着落在雪地上的钱。
早年的马银环想不到自己的未来是今天,未来的马银环将会留下今天这么一个惊魂动魄的昔日,她坚信,从此,徐美再不会说她是生瓜蛋子了。
呼叫车笛声由远而近,银环钻进吉普,坐在了金海身边,她想靠在车座上静静地等待,身子刚挨着靠背椅,钻心的剧痛使她眼前一片昏黑,她忘记自己的后身已经被打成皮开肉绽,把手伸进去想摸一下被金海那条水牛皮带抽伤的地方,手上依然沾着鲜血。
汽车马上到,马银环不愿去想,也不愿意看那是辆救护车,还是警车,还是急救车跟公安车一起来,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