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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妈妈自从失去丈夫后,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整个家里一天中听不到几个字的声音。公社决定由大队每年补贴他们家一千两百个工分,洪莲满十八岁或出嫁,就改成八百分。等到洪清满十八或母亲改嫁,补贴就撤销了。农家失去正劳力,就没了顶梁柱,一切状况都改变了。
活不见人、死没见尸,洪妈妈一直不肯为夫君办理丧事,总认为他只是出门在外,一时没归。每日三餐,她都给他盛上一碗饭放在上座,旁边放着筷子。逢过年过节的,她总会在上座为他摆放好碗筷,酌一杯满酒,让俩孩子各对着门外喊三声“爸爸,过年(节)啦,回来吃饭吧。”然后三人一声不响,各自吃饭完事。中途她不会忘记给他碗中加上饭,让他酒后饭饱。
学农庄,办食堂,农民吃上大锅饭。家家户户锅砸了,灶扒了,刀铲勺钳收缴融化了。所有的家畜家禽集中统一饲养,也都集体化了。
社员们日出起床上食堂,用过早餐就上工。中餐由食堂人员送往田间地头,饭后继续劳作。日长农忙时节,还会有两次午间餐。下午收工晚饭后各自回家就寝,梦中他们还在做着食堂用膳后在集体宾馆中过夜的共产主义美梦。
刚开始,饭足有余,到处可见被糟蹋的饭菜。洪妈妈每晚可以带回一小碗,放在桌上,告诉他“现在每天只能委屈你吃一餐了”。
经历过灾荒与战乱的老农们,都知道好景不长。有许多人偷偷地收集起被糟蹋的粮食,洪妈妈就是其中之一。凭着众目避寡,她每晚带着椶帚出门,将看在眼里的饭菜扫进布包,带回家里。连夜淘洗干净,摊晾阴干,秘密存储起来。
星期天早晨黎明叩着哥哥的房门,“起来了吗?”
“马上出来,”里面大声的应着。
“妈妈,今天我们去爸爸食堂吃早餐,然后带些食品去洪清家,可以吗?”黎明与在厨房里不太熟练地做早餐的妈妈打着招呼。自从人民公社化后洪清表姑就被招回参加集体劳动了,一来尚未找到合适的对象,二呢夫妇俩都是干部,很清楚经济形势不容乐观,商量着就自己艰苦克服一段时间再说。
“当然可以啊,他们家是我们来南方后工作以外唯一的朋友,都交往这么多年了。只要你们在外时时注意安全,多多讨论学习,不要只顾玩就行。”吕平耐心地对俩孩子说着。
“知道啦,我们去和他商量除四害的事呐。”她说完就和黎临一起出了门。
他们在机关食堂用完膳,带着选购的食点,一路走过西山路,没有碰到有便车,花了近一个小时,他们才来到洪清家。自从老洪出事后,他们全家前往安抚过一次外,没有再去过,以免触感而引起不便。
黎明快步推进院门,“小清,我们来看你咯。”
“明明来啦,”洪妈妈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自个避进了厨房。
“你还没吃早饭啊,我们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过来看看。”黎明看见桌上的一碗饭,一边说,一边解开食品包。
“嘘--,”洪清赶紧跑过来,一指挡唇,做着小声的手势,“这是我妈给我爸吃的。”
“哇,给我带这么多啊。”他看着黎明解开包包,深情地说。
“这是北京桂花豆沙包子,这是天津大麻花卷,这是上海香糖大麻球,这是宁波香辣熏鱼。”她一件一件地给他介绍。
“哎,我们现在也吃食堂了耶,但是跟你们的食堂完全没法比,只不过是烧点饭菜而已。学校也开了食堂,规定学生中午都要在学校用餐,但费用比较贵。”洪清细声地说。
“我们也给你爸放点食品吧,”黎临一边说着一边就在饭碗旁边各放了些不同品种的食物。
“小清,又要请你帮助我们完成任务了。”黎临很不好意思地说。
“一句话,什么任务都不在话下。”
“这次任务很特别,连我们的爸爸妈妈也都要参加呢。”黎明接着说道。“你们学校没有下达吗?”
“是啊,我没听说啊。”
“全国开展‘除四害运动’,消灭苍蝇、蚊子、老鼠、麻雀,一只麻雀抵五只老鼠,抵五十只蚊子,一百只苍蝇。我们每天要消灭三十只苍蝇,可按抵算交账。”黎临一字一板地说着。
洪清听完后不加考虑的回答:“没问题,我家前后院子多的是。”
“那就好了,麻雀以爪交账,老鼠尾巴,蚊蝇点个。直接交给卫生防疫站设立的收缴点,取回交单,就好报结任务了。”黎明一把拉过洪清的手说。
又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二黎早早地来到洪清家,告诉他说今夜全城统一行动,打一场消灭麻雀的歼灭战。全厂能出来的都来了,各人有自己的位置,他们俩都安排在城北小学,恰好与洪清汇合。这时洪清才注意到他俩各拿来一只搪瓷脸盆,笑着问:“干嘛要带脸盆啊?”
“这是我们的武器呀,没有武器,怎么打歼灭战呐。”黎明笑嘻嘻地说。
“是啊,今天还有带三眼铳,带大锣大鼓的呢。”黎临附和着。
“哦,原来是这样啊。老师让我们中饭后回家,各自准备好能发出声响的物品,五点钟回学校集合。”他若有所思地说,“那么我们可以出发啦。”顺手拿起准备好的一段做竹水筒的毛竹和一根硬木棍。
他们仨来到学校,兄妹俩看见了他们学校的老师与宣传条幅,就报到集中了。
一会儿,除了一两年级的学生老师外,所有学生由老师带领前往下令的指定位置,学生们都被安排在大街小巷里待命,大街小巷都成了人山人海。
各机关单位,企业工厂的男士们大多安排在城外沿山,形成包围的架势。女士们大多与街道里弄的居民们一起,在自己居所附近作战。七四七厂处在山坳中,又全部是新建筑,基本没有麻雀,所以全厂支援城区,全部分散在曲江北岸。
五点三十分,正是麻雀禽鸟们归巢之际,菱山上飞起三颗红色信号弹,在曲江正上空开花散落。这时防空警报响起,各种鞭炮声响起,鼓钹锣盆响起,更有刺得鼓膜发痒的各种枪铳响起。人心沸腾了,时空沸腾了,不时的有麻雀和其他小鸟惊慌坠地,马上又会被踩上一只脚,甚至几只脚,有多少人担心它缓过气来飞跑掉,会失去一个立功的机会。
天渐渐的黑了,这场绝无仅有的超级噪音才慢慢地平息下来。
苍穹障目,旱魃为虐,梅雨不雨,毒恶人间,特旱空梅,苍生罹难。
雨打梅头四十五,日日无日愁满头的江南长夏不见了,天气恰像北方的春天,年后不久就不太下雨了,即便下雨也是秋蝉撒尿,毛毛然也。
水井枯竭了,曲江断流了。水田拉起了宽宽的网缝,旱地扬起了灰霾的尘埃。禾苗变成了干草,树木都反常落叶了。
千百人锄掊河床取水,使得曲江千疮百孔,惨不入目。万千人围着唯一有水的晶井,从三个方向排着一望无头的长龙,轮流打水。无论何法都不能满足最基本的日常饮水需求,人畜禽渴死的不在少数。
大厂七四七组织所有可能的运输力量,从遥远的四面八方找水、运水,按人口配供。黎明家隔三差五的从自己的配额中分援些许给洪清。
大锅饭的食堂很快失去往日的风采,从隔日见荤到旬日难荤,从一稀二干的三餐白米到餐餐杂粮。
粮食吃完了,就连下年的种子也都被吃了。没粮没种的,又没人敢向上面报告,三反五反的,人们都学乖了,就这么死撑着。
食堂改一日两餐的菜粥,上午八点,下午四点,期间劳作。所谓的劳作,实则磨洋工,日不裹腹的人们就这么的混着时光。
雨雪天农田休作,社员们还得上食堂,按人口每人两碗菜粥。有的当场喝了,而大多数家庭用木粥桶打回家,少少加一点密存的干粮,在私下搭起的便灶上煮煮度日。
食堂在大队所在地东山村,路远的有两三里,有不少人不愿意再为这两碗稀菜粥,打个来回,食堂终于散伙了。
上面给家家发了锅票,凭票可以进城购买一只铁锅和一副灶膛铁,灶神爷又回到农户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