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车，我又走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才回到家里。此时，天色将晚。秋雨仍在下着。父亲出去办事还没回来。他正为宋健的事情忙活着。娘坐在灯下做针线。她似乎有做不完的针线活，打我记事开始，就是这个样子，不同的是，那时是煤油灯，现在是电灯。二姐还是坐在沙发的那个位置，还是那种姿势，手中仍然拿着遥控器，只是没有接连不断的选台，更没有诅咒那些冗长无聊的广告。她是那样的安静，脸上闪耀着幸福的光芒。她的性情似乎变了。和二姐一同观看那些广告的还有胡大娘。她的穿着打扮还和以前一样，永远都给人一种干净整洁的形象。她一边陪同二姐看广告，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娘说话。见我进来，她们不约而同的站起来，异口同声的说：“回来啦。”这情景，就和某位大领导突然出现在级别较低的会议室里差不多。

　　二姐将遥控器扔到沙发上，张开双臂，迎着我，满面春风的说：“啊哈——，我可爱的弟弟回来喽，二姐给你做好吃的去。”

　　对二姐这种显得有些腻的热情，我感到极度的不适应，这是以前所从未有过的。我早已习惯了她那略带嘲讽的口吻和微仰着脸的傲慢的神情。

　　“二姐，你变了！”我说。

　　“是吗——，没有啊，你看，我不还是这个样子吗？哪点变了？娘，胡大娘，你们说，我哪点变了嘛！”

　　“没有，没有。”娘着手收拾她的针线活。

　　“哪儿变啦，还是那么漂亮！”胡大娘笑呵呵的看着二姐，说，“赶明儿，大娘我给你介绍个好婆家。”

　　“我啊——，哈哈——，这辈子不嫁了！”二姐像一阵风似的去了灶屋。

　　我坐在沙发上和娘、胡大娘说话。很自然，话题离不开我这两天的生活，重点当然是我和郑淑华的关系了。娘和胡大娘都希望我和她能够珠联璧合，成就美满姻缘。然而，我的心，却在迷蒙中寻找着光明。我不是不喜欢郑淑华，但是我更喜欢小巧，喜欢她的质朴，喜欢她的纯洁，喜欢她的善良。突然，胡大娘惊喜的喊道：“小莲——，小莲——，快来看——，我弟弟又出来啦！”

　　原来，在我们说话期间，胡大娘一直留意着电视里的广告。当一位手持话筒、穿着裸露出半个胸脯的黑色内衣、外套一件紧身大红上衣和把臀部勒得浑圆的黑色紧腿长裤的长发女郎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时，她便开始喊开了。

　　这女郎，除了胸部和臀部十分的丰满外，全身上下都是那么的瘦弱，就像她脚下的鞋跟，似乎她每天摄入的营养都用在了那两个部位上了。因为她的鞋全被裤口罩住了，所以只能看见那尖尖的鞋跟，而无法说出那鞋的颜色到底是什么样的。她面对镜头，以立正姿势站立，一只手直直的下垂，另一只手握着话筒放在胸前。话筒的位置正处在两个乳房之间，上端刚好接着贴在不怎么白皙的胸上的银色项链，像是垂在项链下面的黑色吊坠。

　　还有，她的普通话，听起来十分的别扭，就如同吃烤得半生不熟的红薯时的那种感觉。真不明白，那么优美的普通话，从她嘴里出来，咋就变了味了呢？

　　“各位观众，各位朋友，电视机前的朋友们，你们好！自改革开放以来，国家日益富强，人们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随着油、肉等食物摄入量的增加，肥胖人群也在增大，而肥胖，正是引起心脑血管疾病的元凶。眼下，冬季即将到来。在冬季，由于活动量的减少，人体吸收的营养就会有一大部分转化成脂肪，堆积在我们的身体里，这对我们的健康是非常有害的。带着这个问题，我们采访了著名的心脑血管疾病专家、县医学学会会长、县人民医院内科主任胡加权主任。下面，就请胡主任给我们介绍一下心脑血管疾病的特征和预防。”

　　接着，镜头一转，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又长又宽的红色办公桌，一个角上面放着一摞书，中间放着一个圆形的笔筒，里面只插着对放的红白两只小旗，另一个角上摆着一盆盆景，像一棵被扭曲了的松树，曲折盘旋，苍劲有力。后面端坐着一个身穿白大褂、面容清瘦、脑门光亮、有点秃顶、双手扣着搁在桌子上的中年男人。

　　这个人一露面，胡大娘又喊上了：“小莲——，小莲——，快来看——，我弟弟又出来啦！”

　　也难怪胡大娘这么兴奋，不管怎么说，他们终究是姐弟。何况，几天前，他还来看望过她。正赶上我睡着不醒，还给我看过病。尽管我没病，但我仍要感谢他。还有一点，能在电视上露脸，在乡下没见过多大世面的老百姓看来，是一件十分荣幸的事，也是给家族带来荣耀和自豪的事。另外，生活在这个小县里的人，能在电视上露脸的不多，除了那些领导人之外，就是那些和老百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人，如农技师，等等。

　　我原想，她这么做，是因为除了二姐，她没得人喊。她这种无法抑制的喜悦，是需要人来分享的。没想到，她这喊声里，却隐藏着很深的目的。

　　二姐还没有过来，胡主任就开始讲了。“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你们好！”他说，用的是地道的本地方言。“近年来，心脑血管疾病患者有所增多，并且有年轻化的趋势，不久前，我就接治了一名患者，他还不到三十五岁……”这时，画面一动，他继续接着讲：“……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体的血管壁渐渐失去原有的弹性，血液粘度越来越稠，血液流通不畅，造成心脏、大脑等缺血，导致头晕目眩、心慌气短、记忆力衰退、四肢麻木……”

　　这时，二姐跑过来问：“讲到哪儿了？”

　　“自己听呗。”娘说。

　　“……那么，该咋预防呢？一般说来要做到以下几点：合理膳食、适量运动、戒烟限酒、少吃食盐、心理平衡……”

　　“说的多好啊，这烟酒，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应该不吸不喝！”听到“烟酒”两个字，娘的情感上产生了共鸣。“你说，这吸烟喝酒，花钱不说，对身体的危害多大呀，还容易得这个……这个心脑血管疾病，多严重呀，弄不好人就没了。”

　　“就是嘛！”二姐说，“要我说，国家就应该严令禁止吸烟喝酒，见谁吸烟喝酒，使劲罚他，叫他以后再也不敢吸烟喝酒了！”

　　“那叫侵犯人权！人家有人家的自由，有人家的活法，你管得着吗！”我说，“再说，人人都不吸烟，不喝酒，那烟厂、酒厂咋办呀？岂不是要统统倒闭呀！”

　　“国家压根就不该建什么烟厂酒厂，不但浪费资源，还危害人的身体健康，没有一点好处，要它干啥！”二姐说，很气愤的样子。

　　“就是，趁早，把那些什么烟呀酒呀的统统都砍掉！”娘说，忽然，皱起眉头问：“哪来的糊味啊？”

　　“哎呀——”二姐惊叫一声，转身就跑，擦着父亲的肩膀跑出房门。

　　“这孩子，慌里慌张的干啥哩？”父亲瞪她一眼说。

　　“又喝酒了！没进屋就一股子酒味！以后喝了酒就别回来！”娘说，“过来坐着好好听听，看人家胡医生是咋说的！看你的衣裳湿的，换身衣裳去。”

　　父亲没有去换衣裳，靠着沙发背半躺着，吐着酒气，解释道：“没事儿……这不是……这不是那个谁……那个王大有，就是……就是王庄那个会计王大有，你认识的，前年还到咱家来过，不让回来，非要和我学习……学习……”

　　“还学习学习哩，话都说不利索了……”娘没说完，胡大娘就忍不住了。

　　“你听说没？不是昨天就是前天，反正就是这两天，李刚，就是那个和刘湘好的那个李刚，也不知道在哪儿喝的猫尿，躺在沟半坡里睡了一上午，鞋也没有了，洋车子也让人家推跑了。”

　　“活该！真不是个东西！刘湘那么好的一个闺女，白白葬送在了他的手里！”骂完李刚，娘又转向父亲说，“听见了没？到明儿你也跟他学着啊！”

　　“还不止这些哩！”胡大娘接着说，“他起来一看，鞋也没了，车子也没了，一肚子的窝囊气没处撒，回到家里抓住他孩子那个打呀，哎呦，真是可怜人，跟鬼嚎似的，也没有人敢去捞……”

　　“这个遭天杀的，老天爷白给他披了一张人皮！趁早，让阎王爷把他收走吧，免得祸害人！咳，那孩子真够可怜的！你说，有多少家不好托成，偏托成到他家里，这老天爷也有不长眼的时候！”

　　“还有啊——”胡大娘又说，“听说是哪个庄上的，一个男的喝醉了酒，黑更半夜的回到家里，掂着菜刀去砍他老婆和孩子，说是杀蛤蟆精，吓得他老婆和孩子光着屁股就跑出去了，幸好没有伤着人，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又胡扯哩，我咋没有听说过呀！”父亲对她讲的这个故事表示怀疑。

　　“别管是真的还是假的，给你提个醒，以后别再喝那么多酒了，知道没？你说这酒喝多了有啥好处，伤人、伤己，还误事，图个啥，知道没？”娘说。

　　“我可爱的弟弟，过来端饭吧。”二姐在灶屋里喊。

　　我起身去端饭。父亲在我的身后说：“你说……这闺女她……”

　　“哎，她姐弟俩说话，你少管。”娘说。

　　连绵的秋雨没有停歇的意思，风吹过来，有点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