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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三个姑姑,全都嫁给了居住在沙河以北的人家,并且相距不到十五里地,来往也是十分的方便,可是,当三姑被天之大不测重重击中时,她首先想到的是她的亲哥哥——我的父亲,由此可见娘家人在当地人们心目中的位置了。
我带着淹没在无边的痛苦之中的三姑,乘小船度过沙河。船工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黑壮男人,祖孙三代在这个渡口终年摆渡。
在过去,渡河要收粮食,一年收一次,这叫年帐。年帐按人头算,一个人需要拿出多少粮食,由大队里统一核算,然后拿出一个具体的实施方案,由渡船拥有者具体执行。收年帐的时间大都放在秋收以后,渡船拥有者拿着布袋,挨家挨户的收。
如今,坐船改收现钱,这倒省了不少的麻烦事,但也多了不少的烦恼。收现钱,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根据坐船人的意愿,多则一元,少则五角,也有给两三毛的,不给钱的不多。凡事都有一个例外,也有一些特别的人坐船不掏钱,像孤寡老人,这样的人,不给钱他也不要,还有说有笑的把他们送过河去,然后再有说有笑的把他们接回来。还有一些人,像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者,坐船不掏钱。这个时候,就免不了有一场口舌之争了。不过,他仍然把他们送过去,仍然把他们接回来,只是心里头别扭、生气、堵得慌。“咱这干的是良心活,不给钱也不能不让人家过河不是。”他这样说。
过河的时候,我给他钱,他说什么也不要,说这么大的不幸,实在是让人痛心,还要啥钱啊!但是,不能因为他不要我就不给他钱了,人家费了那么多力气,一桨一桨的把咱从河那边摇到河这边,咱不能就这样拿腿走人不是!人家凭良心干活,咱也得凭良心坐船啊!下船的时候,我在他的船头放了两元钱。
我们首先到了大姑家。她家住在靠近集镇的村庄里,三件瓦房,两间东屋,红砖院墙,宽门楼,红色木制对开大门,下端离地老高,堵着一块和门口同样长短的木板,院子里的西面停着一辆大篷车,上面盖着白色雨布。由于大姑父刘老实精于做一些小买卖,像贩卖些瓜果蔬菜之类的,所以大姑家的家境还算不错。又由于昨天那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秋雨和身体不舒服的缘故,今天大姑父没有出门,闲在家里。从多年的小买卖里滚爬出来,大姑父很是精明,这一点,可以从他那不停地眨巴眼皮子的动作里看出来。他瘦高个,说话粗声大嗓的,这是他的职业习惯。他面部最明显的特征要数那两颗一张嘴就显露出来的黑黑的大门牙,顶端向两边闪开,形成一个V字型。他的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相对的那一侧的皮肤上,均有一层与众不同的黄颜色,它的形成,和大门牙上的黑色一样,都来自于烟草的熏烤。
大姑不在家,领着小孙子毛毛串门去了。她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的取名新民,女的取名新芳,现都已成家,都住在附近的集镇上。兄妹俩合伙租了三间门面房子,开了一家鞋店,生意还可以。
大姑父一看三姑的神态,便料定她家肯定出了大事,让我和三姑在家里等着,骑着我放在院子了的自行车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大姑父领着二姑和二姑夫崔成走进家门。不一会,大姑也牵着毛毛的手回到家里。于是,大家一面哀伤着三姑的不幸,劝她要注意自己的身子,一面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二姑夫崔成扯着公鸭腔,挥动着夹着香烟的右手,喷着唾沫星子说,“光坐在这儿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呀,去煤窑啊!”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都觉得他这话说到了问题的关键部位,纷纷表示赞同。二姑夫崔成趁机嘲笑起大姑父刘老实来。“都这,还成天价在市面上混哩,连这点事都整不明白,瞎混了!”他说,得意洋洋的吸着烟,烟雾成一缕直线,从他皱起的嘴里吐出来。
“谁有崔成能啊,一百块钱买了八斤半萝卜!”大姑父反过来揭他短处。
这件事发生在几年前的年底。那一年,不知为什么,二姑夫没有种萝卜。我们这一带,流传着一句谚语:过了九月九,萝卜遍地走,病人哪还有。萝卜的功效之大,从这句谚语中可窥一斑。吃萝卜,能帮助身体“通气”,用萝卜熬茶喝,能清热败火。除了药用之外,萝卜还是冬季餐桌上的主要菜肴。到了冬季,我们这一带的人们所吃的菜主要是萝卜和大白菜,几乎一天三顿饭都吃。特别是萝卜,吃法也不复杂,不想炒了就凉拌,再不就把皮一剥,拿在手里,走着吃着,汁多脆甜,不但是一种享受,而且即解渴又止饿。到过年的时候,萝卜的用处就更大了。一方面,炸丸子的时候,在面里掺上细萝卜丁,能让炸出的丸子松软可口。另一方面,过年嘛,来往走访的亲戚客人就多,萝卜掺肉炒,是一道很不错的菜,要是做得好,那真是色、香、味俱全了。另外,过了年,还可以用萝卜去去身体里的油气。
离过年还有三四天的时候,二姑夫到集上卖萝卜。他嘴里叼着烟卷,在拥挤的人群里挤来抗去,寻找着比较满意的萝卜。忽然,他发现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停放着一辆拉车,码在上面的萝卜不错,个个一般大小,青多白少,水灵灵的。他挤过去,拿起一个萝卜,边看边问:“这萝卜一块钱几斤?”“人家五斤,咱便宜,六斤。你看……哎呀——。”摊主惊喜的说,“这不是崔成崔大哥吗?”二姑夫抬头观看,认识,还挺熟悉,就是想不起来叫啥名字。“自家种的,还讲啥价钱啊!”说着,摊主用自备的大黑朔料袋子装了满满一袋子萝卜,送到他面前说,“拿去吃吧。”“不不不!”他连连摆手说,“自家种的,那也是拿力气换的呀,还是勾勾。”摊主面露难色说:“你看……你这不是让兄弟不会做人嘛,都是自家人还……”“勾勾,还是勾勾的好。”二姑夫说。“那……中,勾勾就勾勾。”摊主说着,用称钩子勾住朔料袋子的提手,秤杆还没起来,他就放下说,“八斤半,半斤不要了,按八斤算,是……就拿一块钱好啦。”二姑夫开始在兜里找一块钱,可是翻遍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兜,也没找到一块钱。“哎——,明明有的,咋就找不着了呢?真是邪了门了!”二姑夫自言自语道。“算啦,没有就算啦,也不是啥主贵的东西,拿去吃好啦。”摊主说。“不中,不中——”二姑夫说,“要不,你找吧。”说着,递过去一张百元大钞。摊主嘴里说着“你看你这个人咋这样啊”,伸手接过一百元钱,在垂在胸前的又黄又旧的书包里找要找回的钱。找了半天,他把一百元钱递给二姑夫说:“找不开。”“再找找。”二姑夫说。“再找也没有。”他说,“拿走,拿走,都拿走。”说着,连钱带萝卜一股脑儿的塞到二姑夫的怀里。二姑夫也不再客气,掂着萝卜拿着钱走了,还回头说了一句:“来家玩儿啊。”等回到家里,他才发现那张百元大钞是假的,有心回去找那位摊主,又抹不开脸面,还怕人家倒打一耙,说他拿的钱本来就是假的,不回去找心里又实在难受,正在他难以决断时,大姑父给他送菜来了,于是,就把这件事说给他听。听完后,大姑父说:“算啦,你人都到家里了,谁还承认啊,要我我也不承认。就你好贪小便宜,贪小便宜吃大亏!”……
“还不是因为你呀,说好了给我送……”二姑夫说。
“给你送没?奥,你自己耐不住性子,还怨我啊!”大姑父说。
“给……你说给咱大哥弄十斤粉皮子,这都弄了两三年啦,人家连你一个粉皮子毛也没吃嘴里,到处瞎许愿,谁信你呀!”二姑夫说。
见扯到父亲身上,我连忙插话说:“大姑父二姑夫,你们别争了,啥时候去呀?”
“啥时候去……今天也去不了,没车,咋去呀!”二姑夫说。
听说去不了,三姑又哭开了。“呜呜……这可咋办呀,我的苦命的儿啊,呜呜……”
“你们三个大男人,就光知道吵吵!”大姑气恼的说。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让我想想……你看这样中不中……”大姑父啪嗒着眼皮子说。
“有屁快放!磨磨蹭蹭的!”大姑说。
“要不这样,咱们租一辆车,现在就能走。”大姑父说。
“租车……你说的轻巧,一来一回要千把块钱,谁出啊!”二姑夫表示反对,原因是没人出租车的钱。
“钱……我先垫上,到时候想还就还,不想还拉到,我也不要。”大姑父慷慨的说,拿眼角瞟一眼大姑。
在这种场合下,大姑当然不会表示反对,就算心里舍不得,那也是事后的事。“还不快去啊!”大姑向大姑父吼道。吓得毛毛直用双手捂耳朵,仰起脸看大姑。
大姑父又骑着我向小巧借来的自行车出去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大姑父坐在一辆白色昌河车里回到家里,至于车钱是多少,他只是说了一个模糊的数字,一千多,准确数目,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说走就走,我们坐上车,向出事的煤窑进发。三姑坐在车里,呆呆的望着窗外,所见到的景物,全是模糊的墨绿。本来,我们让她在大姑家住两天,有大姑和毛毛陪着,她的心情也许会好些。作为母亲,她的心情我们理解,然而人已去了,再伤心难过,也无济于事。可是,她哪有心情在这里住下去呀!我们一劝,她就掉眼泪。于是,我们便带上她,打算把她送回家去。
昌河车停在了她家门口,我把三姑扶下车,搀着她走进家门。三姑的家仍是三间堂屋和两间东屋,有些破旧,房顶上都盖着黑色雨布,想是房子漏雨的缘故。她家也有院墙,只不过是土的,不太高,没有门楼,门口靠墙放着一个木栅栏门,想必是用来堵门口的。三姑夫和吴尚媳妇迎出来。三姑夫的左腿有点跛,说话有点结巴。吴尚媳妇一般的人,胖胖的,怀里抱着女儿妞妞,妞妞的手里拿着一把小吕勺子。我让吴尚媳妇在家好好照顾三姑,让三姑夫和我们一起去煤窑。等一切都安排妥当,我们继续前往出事地点。
司机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很少说话,聚精会神的开车。越过峰峦重叠的太行山,又走了一天半的时间,我们于第四天的下午赶到了吴尚所在的发生事故的煤窑。它位于群山环绕之中,山上的林木葱茏,风过之后,沉闷的声音传来,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哀歌。
煤窑已经被勒令停产整顿,往日的繁忙景象也不复存在了。事故中遇难者的家属大都已经办完这里的事情,带着用生命和悲痛换来的赔偿金返回家园。有一个头发灰白、满脸褶皱、穿着破旧的深蓝色衣服的老妇人,仍在井口边徘徊,走一步喊一声:“儿啊,跟娘回家吧!”她的声音早已沙哑,很难分辨出她来自于哪个地方。两个穿着讲究的四十多岁的男人时刻不离的跟在她的左右,一个苦口婆心的劝她回家去,另一个则恶声恶气的说:“你这个老婆子,领了钱不赶紧回家,在这儿瞎转悠啥!”
看见我们,其中一个男人走过来,问明情况后,把我们领进不远处的一间白铁皮屋里。这间房子是刚刚搭建的,铁皮在斜阳下闪着耀眼的白光。里面放着一张破旧的课桌和一条长凳子,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男人坐在上面,他的脸上闪着油光。
“姓名。”他抬起头,面无表情的问。
“吴能。”三姑夫上前一步说。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材料纸,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看了一遍,说:“死者姓名。”
“奥——,吴尚。”
“哪里人。”
“吴庄人。”
“关系。”
“……”
“关系。”他又问了一遍。
我连忙上前说:“父子关系。”
“身份证。”
三姑夫掏出身份证,交给他。他看看三姑夫,又看看身份证,把身份证号码写在“吴尚”这两个字的后面,在上面重重的打了一个勾,然后将一张打印好的协议书推到三姑夫面前,说:“签字。”
我想拿起来看看上面的内容,他啪的一声将一只手压在上面说:“看啥看,再看也是这,都是这样的,签字!”
三姑夫哆哆嗦嗦的拿起圆珠笔,在他的指点下,歪歪斜斜的写上自己的名字。
“手指头印。”他说,推过来一盒红色印泥。
三姑夫伸出食指,在印泥盒里摁一下,又在他的指点下摁在自己歪斜的名字上。
然后,他收回协议书,从身后的屋角处提上来一个用白洋布包着的包裹,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吴尚”两个字,放在桌面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放在包裹的上面,说:“查看一下,完了可以走了。”
三姑夫先是打开报纸,里面码放着百元大钞。他无声的哭了。他知道,这是儿子的命。儿子年轻的生命,就值这么多。他将它放到一边,动手打开包裹,露出一只小铁盒,旁边放着几盘小鞭炮,仅此而已。他伏在小铁盒上,呜呜的痛哭。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不到伤心处啊!
“别哭了,还是赶紧回家处理后事吧,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哪!”年轻人说,“谁也不想这样啊,可他偏偏就这样了,没办法啊!”
我们一路放着他们准备好的鞭炮,默默呼唤着吴尚的魂灵,星夜往家赶,再次穿越太行山时,看见一辆客车翻下山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