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绵绵如水的年月，在错乱无序中流逝，爷爷没有弄清楚他父亲母亲以及他外婆外爷那段日月里的事情，无人给他讲述，他也无由向当地老年人问讯，时间把很多凹凸不平的东西擦抹得光光伸伸，似乎连个小褶皱都没有留下来。

　　时间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万事万物的背后，不知不觉地消化掉一切。

　　梁华佑闷闷不乐地回到大门口，门卫们看见主人回来了，满心欢喜地跑下台阶来迎接，家丁们拉着缰绳，让马立定，急忙在马下弓身，让梁华佑、二太太、三太太踩着他们的背脊骨下马。养马的仆人向主人俯首问安后，立即把三匹马牵回到马厩里去喂料，马厩修建在墙院之外，坐落在大院的侧面，紧贴大墙。守门人见梁华佑出门时满面春风，今天出去的时间不长，午饭时间还不到，和往日出去游玩的风格截然两样，现在回来时还有些垂头丧气的，一脸的风霜雪雨，不像是骑马劳累后的表情，不知撞见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不敢问讯，也不知说什么奉承话好，只好让他在前面拿着拐杖独自默默地走着，接着是两位太太，接着才是一伙仆人。仆人们屏声静气，小心地跟随。

　　走进朱漆大门，梁华佑开始平生第一次借助拐杖拄路，从大门到客厅的这段石板路上，便响起了单调而有节奏的哚哚哚的拐杖碰撞石板的声音。其实，他还不习惯使用拐杖，只不过此时捏在手中不用，他感觉有些不方便。

　　缓步走入客厅，他甩开绸袍的后挡，坐到太师椅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时，丫头端上茶来，放到几上，鞠了一躬，悄声退了出去。紧接着，消息灵通的陈元洪撩起长衫，疾步走进门来，向他请安道：“老爷好！老爷今天气色有些不太好，不知为什么。”

　　“唉，别提了。”梁华佑挥了一下手说，“你来得正好，快去请大太太，到客厅来商量紧要事。”

　　“是，老爷。”

　　一会儿，大太太来了，陈元洪紧随其后，丫鬟们立即送上两杯茶水，端来一盆温热水，默默地躬身退出去了。

　　“老爷，你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请大夫？”梁甄氏前脚刚刚跨进门槛，就不无关心地问道。

　　梁华佑没有回答，起身走到洗脸盆边，洗一帕脸，净了手，再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茶水，道：“夫人，大事不好了。”

　　“什么大事？天是不会塌下来的！老爷你先别着急，急坏了你的身子骨，那才是天大的事。”

　　梁华佑示意陈元洪把客厅门掩上。

　　陈元洪把门掩上后，回转身，只听梁华佑小声道：“你们还不知道？山外过了密密麻麻的兵！洋枪洋炮真吓人，看样子又要打仗了，这世道不得让人安身！”

　　“打仗？”梁甄氏与陈元洪都睁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说道。

　　“看样子，不知是谁又要遭殃了，天天到处都有人死在枪眼下。”

　　“他们不会在我们这里打吧？”梁甄氏说，“难怪，我这几天眼皮噗噗噗地直跳。”

　　“说不清楚，在回来的路上，我反复地想了想，我决定把财物安置好，把二太太三太太送到她们娘家，分散妇女，分散女眷，把梁珍儿送到嘉州，躲一躲，我想这样安全些。”

　　“把财物安置好，这个想得周到，但另外一个就不妥了，送她们回娘家，我们这儿有众多的家丁，有武器，难道不安全？她们回她们的那个娘家，什么都没有，光几个丫鬟和几个不中用的老仆人，就安全了？一打仗，城市里更乱，那哪是藏身的地方，你要把女儿送入虎口？”

　　“还是夫人想得周全。”梁华佑道。

　　“天下乱得无处躲藏，哪儿也不能去，只能自己救我们自己。我看，立即叫几个口紧的心腹家丁，在西厢房外挖一个地洞，那里隐蔽，可以挖过院墙去，通到山口，过兵时，二妹子三妹子以及女儿好藏身，有紧急事情还可以从那里逃出去。”

　　陈元洪说：“事不宜迟，老爷、太太，我就立即去办理。”

　　梁华佑点点头，说：“好，立即去办吧。但我要提醒你，一、要注意选人，二、要注意隐蔽，绝不能让外人知道了。”

　　陈元洪躬身说了一声“是，老爷太太”的话，立即开门出去了。

　　“还有一个非常重大的事情，应该立即派梁虎梁豹两个，快马加鞭，赶到木家湾，通知木家这一紧急情况，木天虎可是在四川政界军界上混的人，如果他还没有准备，可就完了，四川和北方袁世凯不和。”梁华佑捋了捋胡须，露出深思的样子说。

　　“这些事儿，我们妇道人家就不太清楚了，既然是这样，老爷，那我立即叫人，传他两个来见你。”

　　梁华佑点了点头。

　　不多时，梁虎梁豹两个人，双双挎着盒子枪，随着梁甄氏的脚后跟，来到梁华佑面前，两个人一齐拱手道：“老爷，小的来了，有何吩咐？”

　　“我立即赶写一封书信，你们如果还没有吃饭，就带上一点干粮，走在路上吃，到马棚里选两匹好马，把信件一定快速送到木俯，面呈木家老爷木天虎。子弹带足点，路上不能有半点闪失，十万火急，切记切记。”

　　找到喂马人，一起来到马房，喂马人打开马圈，梁虎梁豹各挑了一匹耐跑的好马，套上鞍，把马牵到大院门口。梁虎把缰绳给了梁豹，走进院里，去梁华佑处取了书信，到厨房要了两袋干粮，又跑到武库取了四十发盒子炮子弹，出了大门来。梁虎把一袋干粮、二十发子弹交给梁豹，两人都紧了紧身，翻身上马，大吼一声“驾”，两匹快马朝西北方向箭一样地飙出去，后面腾起一路尘烟。

　　他们对去木家湾的路不是太熟悉，一路打听，一路疯跑，满天繁星时，终于才赶到木家湾。

　　进了木家湾，在村民的帮助下，他们来到木家大门前，大门横梁上挂着几盏红灯笼，门前一片夺目的明亮。梁虎梁豹下了马，辞谢了带路人，梁虎把缰绳给了梁豹，急忙跨上许多级台阶，叩开大门，向守门人通报了姓名，申明是梁家凹的人前来拜见木老爷，有紧急的事情要报。守门人并没有说，要先给主人通报一声再让他们进去的话，而像见到了熟人亲戚样，梁虎梁豹得到守门人热情地欢迎，许多人从门里出来，延请的延请，去台阶下牵马的牵马，十分热闹。

　　有人赶前去通报了木家主人，急冲冲回来后，给梁虎梁豹说，木天虎老爷去了省城，去商量军国大事了，大太太在正房厅堂里有请。

　　近冬的寒气有些飞扬跋扈了，满天满地地飘扬，似乎要下大雪了。木家正厅里升了一铜盆旺旺的木炭火，房梁上张着的无数红灯笼，把四周照得没了一点寒意。大太太木王氏一脸慈祥，稳稳地坐在堂屋正中那把朱漆靠背木椅上，年岁好像有四十多岁，容貌端正，着一身绫罗绸缎厚袍，优容华贵，远远看去，像传说中的观世音菩萨的相貌。梁虎梁豹随着引路人，跨进门去，向木王氏拱手作揖，齐声道：“小的两个梁虎梁豹前来拜见太太。”木王氏和颜悦色道：“别客气，快请坐！来人，看茶。”

　　梁虎梁豹规规矩矩地坐到了正厅侧面的椅子上，梁虎侧过身，对木王氏拱手道：“太太，小的两个走得急切，又不方便，因而没有带什么礼物来孝敬太太孝敬木老爷他老人家……”

　　木王氏微笑道：“木家和梁家是亲家，陈规烂礼可以免去了，只要你们多多来走动走动就好了。亲戚嘛，要越走才越亲。”

　　梁虎道：“是，太太。这次我们来只是给木家老爷太太带来了一封书信，梁老爷说，非常紧急。”说着，梁虎从怀里把信掏出来，木家的人把信接过去，快速地递给了木王氏。

　　读罢信，木王氏大惊失色，她曾经只听老爷说过，北边袁世凯的军队会用武力解决南方的问题的，可并没有料想到来得如此迅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平静了一下心绪，对家人道：“好好好，快，给梁虎梁豹接风洗尘，百八十里的路，一路颠簸，肯定累了饿了，一定要好生款待。”

　　众人散去之后，木王氏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厅堂里来回走动，老爷去省城了，关键时刻，主心骨走了，她觉得自己一个妇道人家留在家里，大敌当前，不知该如何办才好，就照梁华佑信上建议的做吧：挖好藏身洞；安置好女眷；藏好财物；万不得已，作好武装防备，但也不要硬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