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把他上上辈人遇见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很不负责地甩给我，凌凌乱乱，像一堆搅在一起的针头乱线烂麻，错综复杂，残酷地叫我现在理出头绪来。我的思绪辛苦地走过那时代的万水千山，需要同当时的每一座破破烂烂的村庄和风雨飘零的城市，需要同当时静卧的山脉、远天的星月和空中流浪的每一粒尘土对话，还有当时的树木、河流、东来西去的鸟儿、牲畜，以及无数苦不堪言的心灵，我也没有轻易放过它们，努力找到它们，同它们亲切对话，尽量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效果总难令人满意。要从时间堆积的尘土中，捡回那段跌落的时光，何其艰难！然而，我还是得原谅我的爷爷，他是来不及清理那些过往之事的，按他当时十五六岁的阅历，他也是没有那个本事理出什么名堂来。本来嘛，有些事情就是那样，无头无尾，无始无终，甚至就是深处事情之中的那些当事人，也不一定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闹得清清楚楚。按辈份，他应该叫沈雪丽为幺姨婆婆或者幺姨奶奶的，但他一生中也不知道沈雪丽为谁，就是对木天虎这个人的认识程度，也像大雾笼罩着头脑样模糊混沌。在山垭口，后来沈雪丽木丁丑儿他们怎么样了，木天虎的军队怎么样了，南北军队这次的混战最后结局怎么样了，他全然不知，当然他也很难知道，到底有没有那些事情，因为半个痕迹或者一个暗示事件来龙去脉的符号都没有留下，在他的头脑中，那些已经成为远古的神话了，变成了梦里虚无飘渺似有似无的东西。而今，他只关心着手上刚刚得到的几枚大洋，银辉灼灼的光芒，正要兴奋地去照亮他和秀秀暗淡艰辛的生活，他只关心这个，他高兴得像南来北往自由飘飞的云朵。他打算用三枚去还帐，用三枚给秀秀去安排眼下紧巴巴的日子。这日子过得若有若无的，好像他来到世上的目的，就是为了消磨和应付这坚硬如铁冰冷如雪的日子的。

　　他紧紧地捏着大洋，这些走遍千家万户的东西，他害怕它们一个个生出了翅膀。大洋上面的头像，不知是谁的，有人说是老袁的，有人说是老蒋的，管他是谁的，这东西反正能使灰暗的日子变得温热发亮，他紧紧地攥在手中，就绝对不能让它飞了，他攥出了一手窝儿能丁冬流淌的汗水。爷爷想，看样子，当兵比在茶馆干活儿好，能挣到这肥肥的流油发亮的光头现大洋。

　　回到窝棚一样的家里，木永开把六枚大洋交给了秀秀，说：“秀秀，把大洋拿去藏好，三枚用去还帐，三枚你拿去安排眼下的生活吧。”

　　“哥哥，哪来的这么多钱呀？你可千万不要做亏心事呀，我只有你这个哥哥哟！”看到耀眼的钱，秀秀高兴地说，她蹦起来，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给哥哥，但她不敢伸手把钱接过来。

　　“哥哥胆小心善，遭杀头的事，哥哥敢做吗？”

　　“好，哥哥，我一定放好，但我怎么花那三枚大洋呀？”

　　“买些米面，再给你自己买件新衣服吧，你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了，剩下的零钱就放在那里，藏好，以后用。”

　　“给你自己买吧，我的洗一洗，补一补，衣服裤子还能穿。”

　　“按我说的去做，我得马上回镇上去。”

　　“哥，别急，吃了饭再走，锅里还有饭。”

　　“好，来一碗。”

　　秀秀去灶房里，取了土巴碗，盛了一碗全是野菜嫩树叶的饭食，没几颗碾碎的玉米粒，黑黢黢的，双手捧到木永开的面前，高兴地说：“哥，你吃吧，我煮的，我刚刚吃过了，很好吃的。”

　　木永开用筷子送进了一口饭，一些粗糙的叶片当着腮帮，他嚼细并快速咽下后，微笑着说：“妹妹，你越来越会煮饭了，饭一点也不苦，还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这些全是嫩叶哩，你不知道的，可费我神啦。哥，如果你还要吃，我又爬到那些榆树上去摘。”

　　“现在有钱了，如果用完了，哥哥又去挣，可一定要少爬树，注意别从上面摔下来了。”

　　“嗯，哥哥。另外，我得问一句，妈妈临走的时候说过我们结婚，哥哥，什么叫做结婚呀？”

　　“别想这个问题了，哥哥不在家，你自己好好地安排生活，等你像我一样大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好，哥哥，我还得给你说一句，你说话的时候，把声音尽量放小一点儿，声音震我耳朵哩。”

　　木永开对年纪幼小的妹妹微笑了一下，点点头，放开碗筷，压低嗓门道：“嗯，哥哥依你的，你忙你的去吧，哥哥得走了，迟到了，老板要骂我的。妹妹，在家里，要洗脸要洗手，学会照顾自己。”

　　“嗯，哥哥。可一到晚上，哥哥，到处都是黑黑的，到处都好像在嘤嘤嗡嗡地响，感觉到处都是硬硬邦邦的，好像有人从黑暗里伸出手来要抓我，要来死劲地卡我的脖子，使我喘不过气来，我却看不见他们，眼睛闭着，他们就悄悄地来了，眼睛刚睁开，他们却嗖的一声跑了，哥哥，我一个人在家里害怕呀。”看到哥哥走上道路的背影，秀秀泪眼迷蒙地说。

　　木永开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说：“别怕，好妹妹，其实到了晚上，村子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是黑而已，你什么都不用怕，到了晚上安心睡你自己的觉，什么都不要去胡思乱想胡乱猜测，就会没事了。”

　　哥哥还是毅然走了，立在柴门外的秀秀无奈地挥挥手，看着他愈走愈远，背影在阳光中飘浮，像一颗泪珠样上下晃动，模糊，直至消失，最后只剩下那满村庄满山野满天空莫名其妙的静谧，像羽毛或雪片样在眼前飞舞，她才用小手背抹了眼泪，慢慢转过瘦小的身儿，走进屋里，把刚放到衣兜不久的大洋，静悄悄地藏到了人难以知晓的暗角落里去。在暗角里藏好银圆，秀秀心里默默地祈祷道：银圆，银圆，你在暗夜里千万别发光，你千万要藏住自己，千万别让坏人看见你了，你千万别生出了脚跑了，你就是我和哥哥活命的全部，你就是我们的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