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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月的上旬夜,七分满的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洒下的月光把文桥埠笼罩在月色朦胧之中,村边的小溪潺潺流动,蓦地,一只青蛙在某个角落唱响,随即唤起一片清脆的蛙声。
在这么美丽的夜晚,文桥埠的门前巷内坦场上,没有了前些日子或聚在一堆夜谈闲聊,或独自一人静坐掸扇的乘凉人,更没有了大帮小伙的男崽俚在巷头巷尾窜来窜去大呼小叫的热闹。这一切不是因为天气。虽说时令已经过了立秋,可还在三伏之内,天还是一样热得人身上不净汗,热得人心里发慌,让人恨不能跳进水中凉快一下,但人们不再乘凉了,胆大的还敢打开大门,睡在堂庼的竹床或者阔板凳上,胆小的就连房门也闩紧了,躲在蚊帐里摇着老蒲扇或者麦秆扇驱热。
七月半,鬼打窜。文桥埠人认为,从七月初一到七月十五这半个月是鬼们回家过节的日子,地下的阎王在这段时间对鬼们放了管制。有子孙的鬼自然都回家去享受,而那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便四处乱窜,讨吃要钱还想寻人做替身。文桥埠人怕鬼,谁也不愿碰到鬼,所以在这些日子的晚上不敢出门,就是在家里也尽量不发出声响来,以免招惹鬼上门。
今天夜里,文桥埠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地方,大概只有三瘌痢屋里了。火凤独自在房里睡了,三瘌痢和九斤则在堂庼有一火没一火地吃着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三瘌痢坐在一只小蛤蟆凳上,吹了烟屎,又装上烟丝,把烟棍递给九斤,说:“叔,你吃烟。”
最近的一些日子,三瘌痢没有再去想着打日本佬的事,和九斤的关系也好了许多。初一那天一闹,文桥埠人都知道三瘌痢想打日本佬,都怕跟着三瘌痢惹祸上身,话都不想和三瘌痢多说,除了他的父母哥嫂、几个要好的后生之外,就只有九斤对他好了。三瘌痢便后悔起从前的日子总和九斤拗拗捩捩的不应该,想想也是,和九斤共堂庼住了这么多年也寻不出九斤几多坏处,村里人说九斤这不好那不好的话都没有太多的理由,九斤去当兵他也是被抓去的是没有办法的事,当然,九斤的那种拉着别人的手去摸他的裤裆的事是肯定不好。
九斤很舒服地躺在摇椅上,脚伸上一把半高的木椅,正在想着过几天去乡里开会的事。他刚吃过烟,烟瘾也不大,听了三瘌痢的话,应声说:“不吃。”
上午,九斤被鹤爷的孙子冬祥叫到鹤爷家,鹤爷鹰爷哲爷亮公等几个村里的长辈都在,鹤爷说乡里来了人,日本人要乡里成立保甲,让文桥埠派个人去开会。文桥埠和附近的武家舍里、周家圈里、袁家嘴上四个大屋场加上附近八九个小村共成一保,四个大屋场各和一两个小村成一甲。鹤爷说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大家看我们文桥埠派谁去合适。几个人说来说去最后就定了九斤。九斤心里清楚这几个做长辈的都怕事,怕和日本佬打交道。去乡里开会的事九斤实在是不想推辞,文桥埠人都看不起他,他早就要找个机会做出样子给文桥埠人瞧瞧,让文桥埠人知道他九斤是个有能耐的人。然而九斤又不能不做出推辞的样子来,直截了当把事领受下来会让长辈们更瞧不起他,往后的事更难做,所以就装模作样的像是很诚心很谦虚地推让了一回,最后让九斤心里高兴的是这件事没有推掉。
见九斤不吃烟,三瘌痢就把刚装上的烟点了火,吸了两口又吹了,然后把点火的纸煤插进吊在烟棍上的小竹筒,再把烟棍吊在九斤躺的摇椅边的一根木档上。
“这个鬼天,立了秋,还是这么热。”静了好一阵后,三瘌痢说。
九斤没接话,还在想他自己的心事。
九斤当过兵,深知兵祸给老百姓带来的苦。打仗赢了,长官们放纵士兵,让士兵去抢老百姓;打仗输了,一队队散兵游勇,没有人管饭更要去抢。大队人马在一起操练时没有个女人见面,当兵的想女人时就满嘴都是骚话,引得那些本不想女人的都不能不想。到小队人马活动时,当兵的见了女人还能不动手动脚。和九斤一块当兵的那还都是一样的中国人呢,还能看着别人的老婆想到自己的老婆,看到别人的女儿想到自己的女儿,这不一样的日本兵来到中国,见了女人还不一个个都成了畜生,都成了发了疯的狗。九斤那讨人嫌的毛病就是当兵时落下的,他不忍心去害别的女人,只好用自己的手来解自己的急。为了不当这个兵,九斤他找个机会逃了回家,想想那一路是多么的苦,比吃黄连还苦。怕被当兵的见了抓回去,只能是夜里走路,不敢走大路,只能钻山过水。不敢寻人讨口饭吃讨口水喝,怕让老百姓看到,老百姓都受够了当兵的苦,见到单个的兵还能不拿来出口气,九斤听说捉住打死的都有。没有吃的,野外的庄稼地里能吃的东西九斤他什么没吃过?南瓜叶子红薯藤,茄子瓠子生芋头,这些东西里头最难吃的东西是生瓠子,加油加盐煮熟了的瓠子都说好吃,那生瓠子却是多吃了一口就会让人呕出来。想到那一路的可怜,九斤忍不住流了一脸的泪水。
再也不去吃那样的苦了。九斤心里感叹了一声。从鹤爷屋里出来,九斤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在这次保甲会上做上保长,九斤仔细分析了一下形势,他做个这个保长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三林,你真的不怕日本佬?”九斤问三瘌痢。九斤想,要自己真的做上了保长,在文桥埠肯定要人护脚。往后村里有便宜事油水厚的事三个儿子和自己一房的人肯定优先,但也不能全都那样,那样将会被文桥埠人看不起,将会有文桥埠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在背后设绊害他,让他这个保长做不长久。所以,九斤还需要其他人帮自己,在他想到的人里头,最好用的最应该用的就是三瘌痢。三瘌痢和自己共一个堂庼,叫起来方便;三瘌痢是大房的人,村里有事让三瘌痢挡在前头;三瘌痢性直,要么不说要么不做,说出来做出来的都是他心里想的,不担心三瘌痢暗里害他。
什么也没想的三瘌痢被九斤这突然一问,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九斤没要三瘌痢回话,接上说:“我晓得你不怕日本佬,我也不怕日本佬,日本佬没有什么好怕的,日本佬也是人。前几天我劝你不要打日本佬,并不就说是要怕他们。”
三瘌痢说:“怕也就是这样,不怕也就是这样,不去打日本佬,怕和不怕都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怕日本佬,就不敢做保长,不怕就能做。”九斤说。
“你要做保长?”三瘌痢没想到。
“哦,不是。我是那样随口说说,凭我哪里能做到保长,要是鹤爷去开会还差不多。”九斤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用话堵:“我是想,要让我们文桥埠人不吃亏,我就要多做一些事,你说是啵?”
“做了保长就要给日本佬做事。”三瘌痢也听说了成立保甲的事,在三瘌痢想来,中国人为日本佬做事,那是怎么也不可能的。
九斤晓得三瘌痢心里想什么,说:“为日本佬做事也要看情况,有时看起来是为日本佬做事,实际上却是为了自己。”
“反正我不想为日本佬做事。”三瘌痢说。
屋里静了下来。
大门外有一堆九斤烧来熏蚊虫的烟火,压在烟火堆顶上的新鲜辣蓼草被烘干了几根,底下的碎柴叶又被烧得虚了,偶尔,上面的一些杂物落下,掉到下面的火里发出细细的噼啪声,几根被烘干的草便燃出几处灯焰般的火苗。
九斤把脚从椅子上拿下来,站起来到桌子上端起水喝了几口,坐回摇椅上说:“我也不是说你不要报这个仇,哎,有仇在心里,谁不想报哩,我是怕你伤了自己啊。看着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们都要把命留在世上,看着日本佬受报应。”九斤不想再和三瘌痢说他的心里话,今后有好处的事叫上三瘌痢,三瘌痢不会不去做的。说完后躺下,再把脚搭在椅子上,打算睡了。
“要关大门啵?”三瘌痢也打算睡。
“屋里有屋神,门口有门神,鬼进不来的。”九斤应了。
九斤很快睡着了,发出很响的鼾声。三瘌痢却睡不着。
这些天,三瘌痢的心正在逐渐平静下来,不再去想那些让他难过而又没有办法的事。但九斤和他又提起了日本佬,三瘌痢的心又烦燥起来。现在他实在不愿去想那些事,但他只要一想起那些事就很难再去想别的,那些想过许多遍的东西偏偏就要在他的心里翻过来翻过去的翻出来。
三瘌痢在堂庼自己的阔板凳上躺了一会,九斤的鼾声太吵了,到房里打算在床上睡,黑暗中他感觉到火凤往床里边移动了一下身体。三瘌痢的心酸了一下,觉得火凤心里也苦,应该对她说几句好话,心里是这么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睡在另一头。
躺到床上的三瘌痢还是睡不着。他想,如果没有该死的日本佬,床上应该还有女儿睡着。女儿会很响地吸着火凤的奶。火凤就会拍着女儿哼着眠歌。那时他该干什么呢?会怕热睡在堂庼?会这样跟火凤一人睡一头?肯定都不会。去年刚从玉珠那里晓得夫妻在床上的事时也是那么热的天,还不是两个紧抱在一块睡,睡得身上的汗多了,就你拿扇子在背后给我扇,我拿扇子在背后给你扇,再热的天抱在一块也不嫌热。想起这些,三瘌痢的身体下面直挺挺的翘了起来,他有些想爬到火凤身上去舒服一下,他已经很久没那样了,从知道怀上女儿就没有那样了,可一想到日本佬就让三瘌痢不想沾着火凤的身体,他用手想把翘起来的东西压下去,可一放手又挺了起来,他恨不得拿把刀来把自己的这个不听话的东西割了。
三瘌痢在床上睡不下去了,可回到堂庼还一样被九斤的鼾声吵得睡不着。睡不着的三瘌痢又不能让自己不想那些让自己难受的事,于是从九斤的摇椅上取下烟棍,找着火点了纸煤,一火接一火地吸着烟,吸得舌头发了麻,吸得头昏沉沉的,才不去想别的事了。这时的三瘌痢已经醉了,他从没吃过这么多烟,醉了烟。
醉了烟的三瘌痢头疼恶心很难受,他躺下了,却更烦听着九斤的鼾声。他忘了现在正是七月半的时节,他忘了村里人说的外面到处都是鬼,他只觉得屋里太热了,他要到外面去凉快,于是摇摇摆摆地走出门去。
走到小巷里,走到坦场上,三瘌痢差不多在村里转了一圈,走到哪里都没见一个村里人,村里人都到哪里去了呢?走到门口塘边上,一只蛤蟆“咚”的一声跳进水里,把三瘌痢吓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心里闪出一个“鬼”字,随即想起了现在正是七月半。
三瘌痢有些恐怖,但当他抬起头四处看看却又没看到任何异样的东西时,心里反生出一个异样的想法:从来就没见过鬼的样子,今天是七月半,反正人已经出了门,干脆就看看鬼是个什么样子。去哪里看呢?三瘌痢想了一下,随即迈步朝官厅走去。老老少少的祖宗都在那里,那里的鬼最多,而老少祖宗们总不会害自己。三瘌痢想见见祖宗们,特别是那个被日本佬杀了的老祖宗,真要能见了祖宗们,三瘌痢想请祖宗告诉自己应不应该报仇,应不应该对火凤好。最好还要请祖宗,特别是曾当过官领过兵的老祖宗派些阴兵阴将来把日本佬的魂都收了。
醉了烟后的头疼让三瘌痢有时只能闭着眼走路,不时还要停下来扶着墙干呕两下。走进官厅,他睁大了眼睛在月光的阴影里找鬼。什么也没有,他走到祭案前,睁大眼睛看神龛里的祖宗牌位,还是黑幽幽的什么也没发现。
不是说七月半鬼都回家了么?三瘌痢又犯了犟性,越是看不到就越想看,又转身从官厅一路出了朝门口,没有鬼,从朝门口走到村头的老樟树下,还是没有看到鬼,站在樟树下回头看文桥埠,月色下的文桥埠影影绰绰,倒像是有鬼似的。再回头向朝门口走,还是什么也没有。倒是再一次经过门口塘边上时,又有蛤蟆“咕咚”,“咕咚”跳进水里。
头疼让三瘌痢在朝门口的门墩石上坐下来,把头靠着身后的门框,三瘌痢又在想鬼。怎么会没有鬼呢?不多时他就有了答案。文桥埠人说鬼怕阳气,肯定是自己的阳气太盛才看不到鬼。不过这没关系,文桥埠人有一个方法,说是在每年的七月半,在三瘌痢现在坐的这块门墩石上坐着,脱下自己的鞋倒扣在自己头上,压住自己的阳气,就能看得见鬼了。
三瘌痢照人们说的样子做了。
不多时,闭上眼睛的三瘌痢还真看见了许多影影绰绰的许多鬼窜过来窜过去,三瘌痢想看看有没有能帮他的那个领过兵和日本佬打过仗的老祖宗,仔细一看,却发现不是鬼,而是人,都是文桥埠人。这些人里面有九斤、圆圆、二喜、厌婆、花苟、和仂、明秋、鹤爷……还有玉珠、卖牛、火凤,三癞痢甚至还看到了三瘌痢他自己。
“哎。”“哎。”三癞痢差不多是见到一个人就和一个人打招呼,却是谁也不理他。叫玉珠,玉珠也不理他。玉珠怎么会不理自己呢?三瘌痢急了。
这一急,三瘌痢醒了过来,刚才他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