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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走到一个小桌子旁,点亮了灯。前天晚上,他把作战办公室给他的一包文件放到了一叠发霉的打印出来的调音说明书下面。他打开信封。里面有菲茨杰拉德寄来的信件复印本、一张地图,以及一份详细说明他任务的合同。还有一份打印的简介,是卡罗尔医生要求他阅读的,标题用的是粗体大写字母,《缅甸总史,尤其是英缅战争和英国吞并》。他坐下来开始阅读。
他熟悉这段历史。他知道英缅战争,这些冲突既是因为时间短暂,也是因为每次胜利之后都能从缅甸国王手中夺取大量领土而出名:第一次战争后掠夺了沿海的阿拉干和丹那沙林,第二次是仰光和下缅甸地区,第三次则是上缅甸和掸邦。前两次战争分别结束于1826年和1853年,这是他从学校里学到的。第三次战争在去年的报纸上报道过,而今年1月,则宣布了缅甸最终为英国征服的消息。除了大概的历史,大部分的细节他并不熟悉:第二次战争表面上起因于两名英国船长被绑架,第三次战争部分起因于英国使者拒绝在觐见缅甸国王时脱鞋。还有其他部分,例如国王的历史,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家族,皇室家谱极其复杂。国王有很多妻子,而且,谋杀任何一个想篡夺王位的亲戚似乎已成为一种极其正常的行为。他被一些新的单词弄迷糊了,名字中有些陌生的音节他不会发音,他只好集中注意力看最近的国王的历史。国王叫锡袍,已经被废除了王位,在英国军队占领曼德勒之后被驱逐到印度。根据军队的叙述,他是一个软弱无能的领导者,被他的妻子和岳母操控。而且他的权威因偏远地区日益增长的不守法现象而损毁,这可以从一群武装达寇带来的灾难得到证明。“达寇”就是土匪的代名词,埃德加是刚从《伦敦新闻画报》撕下来的那篇文章中学到的。
他听到楼上凯瑟琳的脚步声,于是停了下来,准备把文件塞到信封里。脚步声停在了最近的楼梯上。
“埃德加,快十点了!”她呼喊道。
“真的吗?我必须走了。”他吹灭灯,把文件塞回信封里,连自己都惊讶自己的防备心。在上面的楼梯处,凯瑟琳拿着他的大衣和工具袋等着。
“今晚我一定准时回来,我保证。”他说,把胳膊伸进大衣袖子里。他亲了亲她的脸颊,走进外面寒冷的世界。
他用上午剩余的时间给议员家的布罗特伍德大钢琴调音。议员在隔壁房间大声咆哮,说着关于给程度较轻的精神病人建造一家新医院的事儿。他早早地就结束了。他本来可以花更多时间细调,但是他有种感觉,它很少被弹奏;而且,画室的音响效果很差,议员口中的政治也令人厌恶。
下午他收工的时候天还早。街上人来人往。厚厚的云层低低地悬挂在天空,预示着一场雨的到来。他挤过拥挤的人群,穿过马路,沿着街边走。街边有一队劳工在用鹤嘴锄凿地上的圆石,更加重了交通堵塞。在停着的马车周围,卖报纸的小贩和小商人在那儿大声嚷嚷。两个小男孩在人群中来回踢着球,看见球撞到一辆马车的车身,立马四散开去。天开始下起毛毛细雨。
埃德加又走了几分钟,希望能碰到一辆公共汽车,但是雨势突然变大,毛毛细雨变成了倾盆大雨。他钻进一家酒吧的门廊躲雨,酒吧的名字刻在磨砂玻璃上,穿套装的绅士和搽红粉的女士背靠玻璃窗,凝结在水汽中的人影模糊不清。他把领子拉高,围住脖子,双眼凝视外面的大雨。两个车夫把他们的二轮马车停在街的那边,把夹克衫拉到头上小跑过来。埃德加往旁边挪了挪让他们进来。当他们进入酒吧时,门转开来,一股混合了香水、汗水和溢出的杜松子酒的气息氤氲在水汽中,扑鼻而来。他还能听到醉意浓浓的歌声。门又关上了,他继续在等待中注视着街道,不觉又想起了那个任务。
上学的时候,他对历史与政治从来不感兴趣,他更喜欢艺术,当然包括音乐。如果他对历史政治有任何兴趣,那么政治方面只倾向于格莱斯顿和自由党支持的自治法,尽管这不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而让大家信服的法案。他对军人的不信任更是发自内心。他不喜欢被他们带到殖民地又带回来的傲慢。而且,他对于目前流行的有关东方人的描述———说他们懒惰没用,也感到不舒服。一个人只要了解钢琴的历史就全明白。他会告诉凯瑟琳,让她明白这种描述是不对的。平均律调节的数学原理,让包括伽里雷?伽利略和经典之作《宇宙和谐》的作者马丁?梅森教士在内的思想家,尝尽冥思苦想。然而据埃德加所知,正确的数据是由中国明朝一个叫朱载堉的王子首先发现的,真是一个令人迷惑的事实。就他对东方音乐的了解而言,中国的音乐缺少和声重音,技术上不需要调律。当然他从没在公共场合提到过这个,因为他不喜欢争辩,而且他有足够的经验可以推断,没有人会欣赏这种新观念带来的技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