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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陈有谋安排我到报纸校对部的做法,我开始天真的以为,是因为他在那次送温暖的时候看到了贴在我家墙上的大大小小的奖状,倾听了我的父亲刘有财关于丽丽“作文写得好,老师常常给全班念哩!”的实事求是的情况反映——我们的小山村不是拒绝和现代文明接轨的非洲土著部落,五百多米的海拔上孩子们求学上进的要求好像清新的氧气一样充足饱满,所以,即使是家里常常衣食无以为继,无能的刘有财还是拼了自己的力气让我读完了初中,让我在书本里看到一个不同于头顶的蓝天身边的溪流一样更广博,更澄澈的世界。
陈有谋是个雷厉风行的领导,那次似乎没有出成果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成果的意见分析会后,我,刘秀丽,一个经过报社各部门慎重考虑决定任用的新鲜血液补充到了校对组。
报社的校对,以我最初的理解,其实就是阳春三月扛了锄头跟了父母去麦田里锄草一样的活,不过用的不再是锄头,是比锄头轻很多的一支笔。
到了报社我才知道,城市的白天和黑夜其实不是小山村那样的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在一些角落里,总有一些人需要像猫头鹰一样,在别人睡去时无声地伸展翅膀,开始自己辛勤劳动满足温饱的白天——冬日的下午六点,当我在暮色中跟着陈有谋走进挂着“民生报”招牌的大门时,一个穿着蓝灰色制服怎么看怎么像抗战时期帮鬼子残害同胞的伪军样的保安小跑着过来,像个极其专业的交警一样指挥着陈有谋陈总把车停到了用黄线圈出的一个位子上。
“小张啊,这是小刘,以后就在咱们报社上班了!——要多照顾!”当时我很纳闷一个保安的“照顾”会是什么样子,不过当我在报社干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看到了这个小保安对拉着架子车在报社门外吆喝着“收破烂”的人大声呵斥并踢了几脚的情景,——原来,不同的人是有不同的对待方法的,如果没有陈有谋的叮嘱,我,一个扎着马尾辫的乡下丫头如果要走进一家省级报社的大门,一定会像开车进城的伊拉克平民一样,遭受美国大兵式的严格盘问。
而这样的理解在我接触了那个脸盘比范伟还大的东北编辑后,更进了一步。
那个其实已经是一个7岁孩子母亲的女人,常常用她指头戴着戒指手腕戴着链子小指指甲厉鬼般尖长的左手夹着一支烟,右手捏着做好的娱乐版样一路妖娆着从隔壁编辑室进来,娇滴滴地说一声:“刘老师,我的版谁看呀?”被唤做刘老师的校对组长指指我:“给小刘吧!”-
其实和锄草相比,校对实在不是什么太费神的活,只要用心、仔细、认真,杂草一样的错别字就像常常比麦苗高出一头的燕麦一样,不难辨认,——但这仅仅是我的认为,在我将校过一遍的版样拿给东北女人时,这个在网上正和人聊得尘土飞扬的女人照例是娇滴滴的一声:放那吧。然而就在我回到校对室不到两分钟,这个东北女人怒气冲冲地进来,将手里我校过的版样扔在了我的面前,大声喊到:“怎么看的?我一眼就看出好几个错别字!——再看一遍!”我有些愕然,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个乡野丫头,把校对这么神圣的脑力劳动竟然降低到锄草那样的体力劳动的层面上,惹得堂堂省报编辑如此大发雷霆。
最终那张比我初中时用的语文作业本大不了多少的8开的版样,又让我花了近一个小时去仔细研读。我就像一个准备进村扫荡的小鬼子,把自己的的一双眼睛当成了探雷器,小心翼翼而紧张万分地在面前的纸上扫描着,唯恐遗漏了埋藏在字里行间那一颗颗让编辑震怒的地雷,艰难前行,孤立无援。
也许是我真的太乡土太体力太不专业了,最终被东北女人一眼就看出好几个错别字的地雷我一个也没找到,而可以请教的刘老师中途家里有事回去了,其他的人好像都在忙自己的事,我像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那一刻茫然而难过。
第二天,有人私下把昨天的事告诉了刘老师,拥有语言类本科文凭常常被报社安排不定期给记者编辑上课的刘老师义愤填膺,拿过我校对的版样看过后,马上要去找东北女人理论:“不就是个编辑嘛,凭什么对校对大喊大叫!——小刘校得怎么了?本来稿件里就没有几个错别字嘛!——欺负新来的?!”我很惶恐,觉得不能因为自己让刘老师和东北女人发生争执,拉住了刘老师的胳膊:“没事,刘老师,是我校得不够仔细,以后我会用心的”。
随后从刘老师嘴里得知,东北女人其实之前也是校对,原来有将近两年就坐在对面现在任萌的位置上,——原来一些人总是习惯于忘记过去,忘掉出身,门口面带稚气的小保安刚刚甩掉鞋子上的烂泥巴,就忽然没有了泥土般的质朴和单纯,就可以对如自己父辈一样的收破烂者恶语相向,甚至拳脚交加,东北女人呢,屁股刚刚离开校对的椅子,忽然就觉得自己成了偷吃仙药飞到月亮上的嫦娥,贵为天人,可以俯视大地上的其他生灵。
门口的小保安,隔壁的女编辑,让我忽然发现长期的乡野生活让我的头脑变得太简单,太缺乏和城市对接的必要准备。
没有准备的还有东北女人事隔三天后的忽然亲近—“小刘啊,今天看我的版吧,我的版做得快,早看早完事!”东北女人还是那样娇滴滴地,一张代表高质量城市消费水平的脸上堆满了笑,像是一个闯了红灯被交警拦下的司机,语调里满是阿谀讨好的味道,——我有点诚惶诚恐,像是忽然受到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慰问的环卫工人,向日葵般的脸上感受到了来自天空的灿烂阳光。
报社不大,不大的报社也是传言纷飞的江湖,总有忠实的狗仔们支着耳朵环形天线一样接收着来自小道大道的海量信息,而东北女人一定是被人咬着耳朵告知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讯息:貌似土气的校对新人,竟然是报社副总编陈有谋的人!平日里对关系学很有研究的东北女人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不但老虎的屁股不能随便乱摸,就是一个看起来柔弱的乡下丫头,身上的任何部位也不能随便触摸的,——柔弱只是表象,柔弱的背后却直接影响到一个人的安定,福利,前途,东北女人想亡羊补牢,想相安无事,想皆大欢喜。